自那夜不欢而散后,东宫内仿若降下了一场无声的寒霜。
将过往所有的亲昵、纵容与温热,都冻结成了剔透的琉璃。
表面完好,内里却早已布满裂痕。
李承泽彻底退回到了“学生”的位置上。
他不再下课后赖着不走,不再兴致勃勃地追问顾明的游历趣闻,也不再偷偷分享他新得的宝贝或点心。
课程一结束,他便起身,行礼,告退,动作流畅而冷漠。
虽然还是恪守有礼,却再无半分以往的依赖与亲昵。
甚至连目光,都很少再落在顾明身上。
即便偶尔交汇,也如同蜻蜓点水,迅速移开,那里面一片平静,读不出任何情绪。
那夜的冲突,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再提起,谁都无法跨越。
他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甚至比最初更糟。
最初至少还有李承泽带着试探和挑衅的鲜活,而现在,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疏离。
而顾明依旧尽职尽责扮演着太傅,对于李承泽的疏离,他照单全收。
不追问,不试探,也不再试图去纠正或沟通,甚至有些乐见其成。
顾明想,这样也好。
那份不应存在的情感纠葛,总会随着时间淡去。
或许李承泽不会再纠结感情的问题,会顺利的回到正轨上。
明明应该高兴。
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会泛起连自己都难以名状的不舒服?
顾明安慰自己。
应该只是因为东宫再也听不到那些鲜活的笑语,再也感受不到那份全然的依赖和信任的缘故。
他决定不再纠结于这种无用的情绪。
他是来度假的,不是来陷入内耗的。
既然现在清闲了下来,正好去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
这个古老王朝最让他着迷的,就是这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景象。
那琳琅满目、风味各异的美食,是实验室里合成营养素永远无法比拟的极致享受。
回想起来,自从皇帝特许他搬入明德苑,与东宫比邻而居后。
李承泽几乎占据了他所有的课余时间。
那孩子像块黏人的牛皮糖,总有问不完的问题,分享不完的趣事,让他脱身乏术。
倒是很久没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地融入这市井繁华之中了。
换下那身象征身份的太傅常服,顾明穿着一袭普通的青衣布衫,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发,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宫门,汇入了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
热闹的声浪瞬间将他包裹。
“刚出笼的肉包子——”
“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
“来看一看,上好的江南丝绸——”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
油脂的焦香、面粉的蒸腾气、糖的甜腻、香料浓郁的辛香……
这一切,都让顾明那颗因东宫冰冷氛围而有些滞涩的心,重新活络起来。
他首先直奔记忆中最喜欢的那家糖画摊子。
看着老翁以勺为笔,以糖为墨,手腕翻飞间,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便跃然石上。
他买了下来,拿在手里,琥珀色的糖浆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他像第一次见到时那样,饶有兴致地端详着,然后小心地舔了一口。
嗯,还是那么甜得纯粹,带着焦香。
接着,他又去排了那家总是人满为患的胡饼摊。
刚出炉的胡饼烫得他左手倒右手,酥脆的外皮簌簌掉落,露出里面裹着椒盐和香葱的内馅。
他顾不上形象,吹着气咬了一大口,满口咸香,是碳水带来的最直接的满足。
他还去喝了碗杏仁茶,吃了最喜欢的软糯梨花糕。
吃饱喝足后,他继续穿梭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感受着这份滚烫而真实的生活气息。
信步由缰,不知不觉间。
顾明竟走到了那条装饰着暧昧灯笼、飘荡着靡靡丝竹之声的街道。
正是之前他带着李承泽“开阔眼界”误入的南风馆所在之地。
他下意识地蹙眉,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倏地定格在街角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上。
是那个红衣小倌。
比起那日在馆内精心打扮、巧笑倩兮的模样。
此刻他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石阶上,低着头,揉着似乎还有些不适的手腕。
那身耀眼的红衣在昏暗的角落里显得有些黯淡,脸上带着淡淡的委屈。
他身边没有客人,与其他地方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格外孤零。
顾明的脚步顿住了。
那日混乱的场景瞬间浮现在眼前——李承泽暴怒的呵斥、被他狠狠推开的人、摔碎的酒杯……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因自己那场自以为是的纠错。
是自己考虑不周,将李承泽带到这种地方,才引发了后续的冲突。
这红衣小倌不过是按着馆里的规矩行事,却平白遭受了无妄之灾。
被太子之怒波及,想必受了惊吓,现在看来还影响了营生。
他向来恩怨分明,此事因他而起,他无法视而不见。
略一沉吟,顾明抬步走了过去。
那红衣小倌察觉到有人靠近,警惕地抬起头,待看清是顾明时,眼中瞬间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对那日还历历在目,就因贪图顾明实在出众的气质与美色,被一个可怖的修罗推倒在地。
看了看顾明身后,没跟着那可怕之人,心里放松下来,但又泛起一丝疑惑。
“公、公子?”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不似那日软糯,带着点沙哑。
顾明在他面前站定,从袖袋中取出一袋分量不轻的银两,递了过去。
语气带着歉意:“那日之事,是我等鲁莽,连累了你。
这权当是赔礼,还请收下,去看看手腕,或是弥补些损失。”
他的举动和话语,显然出乎了红衣小倌的意料。
在这种地方,他们这些人的尊严时常被践踏,何曾见过客人亲自来道歉赔偿的?
小倌愣了一下,看着那钱袋,又看看顾明不带丝毫狎昵的眼神,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伸手接过银子。
然而,看着顾明这清新脱俗的模样,他心中又是一动,还是想抓住这位气质非凡的客人。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四周,脸上堆起柔媚的笑容,声音压得很低:“公子厚爱,奴家感激不尽。只是在这大街上收受银钱,若被管事的瞧见,只怕……多有不便。
公子若是真心赔罪,不若随奴家进去小坐片刻,饮杯清茶,也好让奴家……好好谢过公子。”
顾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确实考虑不周。
在这种风月场所门口直接给钱,若是被龟公鸨母看见,这银子怕是落不到这小倌自己手里,反而可能给他招来麻烦。
自己本是来赔罪弥补,若因此又让他难做,反倒不美。
他见对方眼神恳切,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也好,是在下思虑不周,那就叨扰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