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拽着顾明,一路疾行,冲出了那条弥漫着脂粉气味的街道。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顾明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掌心滚烫的温度和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却无法吹散李承泽周身的怒火与委屈。
他走得又快又急,宽大的袖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断裂。
“殿下!李承泽!你停下!”顾明试图挣脱,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痛感,让他忍不住蹙眉。
他来自未来,身体素质经过优化,若真想挣脱并非难事。
但他顾忌着李承泽的情绪,更怕在街上拉扯引人注目,只能被动地被他拖着走。
周围的街景飞速略过,从灯火通明的勾栏瓦舍,逐渐转入相对安静、守卫森严的皇城周边。
巡逻的禁军远远看到太子这般模样拉着顾太傅疾行。
虽心中惊疑,却无人敢上前询问,纷纷低头避让。
直到一处宫墙的拐角,月光被高墙遮挡,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李承泽才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顾明甩在了冰冷的宫墙上。
动作算不上粗暴,但那突如其来的力道和位置,都带着一种强势的禁锢意味。
“砰”的一声轻响,顾明的后背撞上坚硬的墙壁,闷哼一声。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李承泽已经欺身逼近,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墙壁上,将他彻底困在了狭小空间里。
黑暗中,顾明只能借着远处宫灯微弱的光线,勉强看清李承泽近在咫尺的轮廓。
少年的呼吸粗重而灼热,尽数喷洒在他的脸上。
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被羞辱的愤怒和告白后的决绝。
“你……”顾明刚吐出一个字,就被李承泽厉声打断。
“我什么我?!”李承泽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顾清明!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断定我对你的感情是错觉?是依赖?!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地带我去那种地方?!你以为那样就能让我‘恢复正常’吗?!”
他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得顾明一时失语。
“殿下,你冷静点……”顾明试图安抚,放缓了语气。
“臣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世间情爱有多种模样,你或许只是困于东宫,所见太少,才将……”
“所见太少?”李承泽猛地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顾明的鼻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死死锁住他。
“是!我是在在这四方宫墙之内!我见过的人是不多!但我见过的所有人里,只有你顾清明!
只有你会在我害怕时容我同榻而眠!只有你会在我困惑时耐心引导,告诉我天地广阔!
只有你会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和道理,让我觉得这冰冷的东宫还有一丝趣味!
也只有你会在我每一次刁难、每一次试探后,依旧用那种……那种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看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里剖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热度。
“你以为我只是依赖?是雏鸟情节?好!那我告诉你,我看到你和别的朝臣多说几句话就会心烦!
看到宫婢偷偷看你我会想将她们的眼睛剜出来!
刚才……刚才看到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想要碰你,我恨不得剁了他的手!”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眼眶红得吓人,那里面除了愤怒,更深的是一种无处宣泄的痛苦和迷茫。
“顾清明,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如果这只是依赖,会让人变得如此丑陋、如此充满占有欲吗?
如果这只是错觉,为什么它会让我觉得,如果没有你,就算将来拥有这万里江山,也毫无意义?!”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少年人不顾一切的赤诚和绝望。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滚落,划过年轻俊朗的脸庞,滴落在顾明胸前的衣襟上,留下冰凉的湿痕。
顾明彻底怔住了。
他听着李承泽这番近乎咆哮的告白,感受着他身体因为激动而止不住的颤抖,看着那滚烫的泪水砸落……
一直以来,他以高高在上的视角,将李承泽的情感定义为青春期的错觉,并试图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去“矫正”。
可直到此刻,当这份情感如此赤裸地展现在他面前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不是简单的依赖。
这是一个十六岁少年最真挚、最炽热的感情。
他来自一个情感表达直接的时代,从而忽略了情感本身的复杂性。
忘了在这个时空,在这个内心孤独的少年身上,情感一旦产生,便是燎原之火,无法用简单的方式扑灭。
【警告:目标人物情绪波动值已达到危险阈值,精神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却让顾明的心猛地一沉。
达到危险阈值?
李承泽此刻的情绪,竟然强烈到这种地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年,却依旧倔强地死死盯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顾明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
他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残忍。
“承泽……”顾明下意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与无措。
听到这声呼唤,李承泽的身体僵了一下,撑在墙上的手指蜷缩得更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明深吸一口气,夜间的凉意涌入肺腑,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知道,不能再刺激李承泽了。
无论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稳定眼前少年的情绪。
他抬起手,动作迟疑,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李承泽的头上,像很久以前安抚那个怕打雷的孩子一样,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李承泽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强撑着的凶狠和质问退去,只剩下巨大的委屈和脆弱。
他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了顾明的肩膀上,泪水瞬间浸湿了那处的衣料,滚烫一片。
“对不起……”顾明听到自己低声说。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
是为自己鲁莽的“纠正”方式道歉,也是为自己无法回应的这份沉重情感而感到的歉疚。
李承泽没有抬头,只是抵着他的肩膀,闷闷地问:“……那你呢?太傅……你对我到底……”
后面的话他没有问出口,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期待与恐惧,清晰得让顾明无法回避。
顾明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说我是来自未来管理时空的,你是这个位面的气运之子,我的任务是确保你成为明君,维护历史稳定?
说我们之间隔着千年的时光和截然不同的世界,根本不可能?
他的沉默,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李承泽刚刚升起一丝微弱希望的心上。
少年抵在他肩头的身体渐渐停止了颤抖,变得僵硬。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激烈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痛楚。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撑在墙上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
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了他苍白而狼狈的脸。
“我明白了。”李承泽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是学生……僭越了。今日之事,是学生的失态,惊扰太傅了。”
他对着顾明,极其疏离地行了一个师生礼。
“夜已深,太傅早些回明德苑休息吧,学生告退。”
说完,他不再看顾明一眼。
转身,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竟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冷硬。
顾明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被用力握过的痛感,肩膀上那片被泪水浸湿的地方湿润一片。
他看着李承泽消失在宫墙的尽头,心中是一片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