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现在脱离那个暗室了。不巧,我现在被更冷的水包围。我前面有两个身影,一个是时希,一个是坠向海底的陌生女人。
说来也怪,明明这的水比那暗室里更冷,我的身体反而能活动开了。水流过我的指缝与手臂,还混着若有若无的细沙。时希一定是比我紧张得多,因为她一直盯着前面那个女人,像是没有闲心感受这些水。
张口时,水不会呛进我的喉咙。时希和我隔得很远,我的话大抵传不到她耳中。我便想向前些,起码要和时希靠得近点,便尝试着向前游动。可费了半天的劲,我似乎仍待在原地。似乎,我无法行动一步,只能在此处待着。
我看了看时希,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我们都悬在这片水中,站在不同的位置,看着相似的画面,体会相同的水与沙。
睁眼的一瞬,刺眼的灯光扎进黎灰的眼睛。他下意识去找身边的时希,却发现她并不在那。黎灰摸来眼镜,下床去找她,可一挨上地就觉得天旋地转,不免被自己绊了一跤。听见声响,时希走进卧室:“醒了?”黎灰闻声看去,时希走到他身边,像是有话和他说,但一开口却是问:“身体感觉怎么样?”黎灰摇了摇头,道:“不太妙。”时希却一脸认同的样子,只眼神中透着担忧。
“可以给该病患透露些情况吗?”黎灰勉强笑笑。时希对他的乐观程度深感无奈和惊讶,但也明白他此刻的乐观是为让自己不去乱想,便不多说什么,只解释他目前的状况。如黎灰所想,虽然他这两次并未去干扰空间,四时钟对他的排斥也只增不减。时希说,这是因为黎灰还在四时钟所涉及的空间里,四时钟认为,黎灰会对四时钟再次造成伤害。所以,必须尽快脱离循环,逃出异空间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那如果我们一直都出不去,它最终会恶化到什么地步?”黎灰故作轻松地问,时希有些嗔怪地看着他,她不想听见黎灰说这句话。黎灰能体会出时希的意思,也能由此推到:死了,或者时间夹缝,或者到了什么神奇古怪的空间。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没再问下去,只无所谓一般揽过时希的肩,就像没心没肺似的说:“放心,你被十阶抓走的时候,我还得留条命去救你呢。”闻言,时希想扇他,但看见他几乎没有血色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叹了口气,转移话题:“能走吗?跟我去给沈安送封信。”
“不能,你背我。”
“不用,你走不了就我自己去。你在家待着等我。”时希刚要起身去拿外套,却被黎灰拉住。
黎灰:“我觉得我又好了。”
时希无奈地看着他,让他别逞强。
黎灰:“不逞强,一点都不逞强。”
非要跟着时希的黎灰发现,时希说是去给沈安送信,但实际只是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放在沈安家门口就走了,连门铃都没按。黎灰不禁开始怀疑她此举何意,因为无论如何沈安都不会收到这封信,不论时希写了什么,都不会影响沈安。
“如果我说,四时钟想改变的是我们呢?”这是他们回到家后,时希说的第一句话。
黎灰一开始没太明白她的意思,但转念一想,这个异空间因他们而生,被四时钟所造,最主要的目的绝对还是和他们本人有关。人间每天都会有人死去,四时钟就算再“心善”,也绝不可能让时希围着一个普通的人类转。若真如此,时希早就忙疯了。
不知是否是想明白这件事导致了黎灰用脑过度,他现在觉得头晕晕的,随时都有就地倒下去的可能,便委托时希把自己扶到床上躺下。可刚换上床,他就对时希张开了双臂。
“你干嘛?”时希问他。
黎灰依旧不屈不挠:抱。时希想走,黎灰就迅速地拉住时希的手。
“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时希忍不住问,黎灰一本正经道:“趁还活着,抱抱老婆。”时希轻推了他一下:“别打浑。”她顿了顿:“也别说丧气话。”黎灰像狡猾的猫一样对她笑了一下:“你抱我,我就不这样了。”时希没办法,只好依他。
哪想,黎灰这么一抱上就不再撒手,甚至没松劲。时希说什么,只当他是因为心里也怕着“消失”在这场循环里。没多久,她回抱住黎灰。察觉到的黎灰不禁笑了,甚至还面带微笑地将她抱得更紧了。时希轻轻挪了下身子,让自己舒服些,她悄悄睁开眼,看见对方时安心了许多,便说:“睡吧。尽早解决循环。”
“嗯,”黎灰应了一声,又问:“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时希笑着回复。
睁开眼,我看见了那片熟悉的森林。不同的是,这次充斥着的是阳光而非阴影,是森林的活力而非冷寂。原本血色的湖水变得清澈,在我这看就是一条银带,它蜿蜒而下,连我脚边的泥土都被它养得得松软湿润。
我向前徐徐地走。地上,有新生的柔软的草;天上,有不经意间飘过的片片白云。
那座山崖之上开满了洁白的花,让人不想踏踏。山崖下,是碧蓝的平静海面,有鲸在水面上毫无顾忌地游。我的步履不再沉重,甚至可以说是近乎飘着的。我游过这林中的一切,是连脚印也不会留下的。
我心中明了,这是在对这个森林,予以最大的敬意。
正如享受的背面藏着反思,山与水的对面,也可以是一个永远无法从中脱身的暗室。
果然,还是这间屋子。不过也好,既不是冰冷的大海,也不是瘆人的时间夹缝,这屋里暂时也没有水。
那面镜子又回来了,携同我的恐惧,和那些擦不掉的血。可是,我好像能看清镜中的人了。不同于以往的形似时希的轮廓,也不同最初的潜意识告诉我的自己的脸,而是真正地、完全地看清了。
他低着头,双手垂着,像极了在忏悔。
我不明白这样一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可为什么,在镜子对面的那个人是他?但说到底,这也是我的梦境,里面有什么,又都代表着什么,我只能扪心自问,即使我对此一概不知。
光似乎是透过玻璃打过来的,时希脩然转醒。依稀睁开眼,她和黎灰都伏在桌子上,他们这次睡在咖啡厅。时希环顾四周,透过咖啡厅的玻璃门,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黎灰随着她的目光看去,还没瞧出是谁,就被时希拉着,快步出了咖啡厅。
眼见那人拐进小区,时希立马跟上,黎灰本以为自己会因身体变差而落后,走起来却发现身体似乎已恢复如常。同时,时希停下,拽了拽黎灰的袖口,道:“像沈安。”他们此时面对着她的背影,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这股不安,或许来源于事情脱离了掌控。“她还活着?”黎灰不可置信地去看时希。后者低头瞄了眼手机:现在是“过去”。时间在沈安跳楼前半年。时希见她停在公交站,便想上前搭话。
“你好?”时希从背后戳了戳她,沈安却没有反应。时希又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沈安依旧没反应。黎灰瞧出些不对来,在沈安眼前甩掉了样子,不出预料,沈安还是没反应。在时希并未理解的眼神中,他又轻推了沈安一把,意料之外的,他的手在那一刹化为了虚影,穿过了沈安的身体。时希也尝试了一次,结果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