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过一种透明的鱼。它们在天上翱翔,像是被风吹起的泡沫。但是没有光泽,不会因太阳的照射而呈现颜色。它们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云也不会阻碍它们的漂游,只安静地悬在天空各处。天空会倒映在大海里。鱼儿的泪汇集在海水中,成为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波涛。只有海底的细沙不会被打扰。
黎灰下意识去追沈安母亲,时希被他拉着,只好简单和大妈说些客套话道谢。时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忙将他拽到旁边,道:“先别跟去了,她得打车走,我们车停得远,会跟丢。”黎灰问她从何得知,时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送沈安去医院那次,我们离开时,在医院门口和一个女人打过照面,你还记得吗?”
黎灰偏了偏头。他那时一直低着头,唯独碰见那个妇女的时候,抬头瞥了一眼。早于年龄的白发,布满血丝的眼睛。那时,以及现在,她都接到沈安死去的消息了吧。
枯萎的叶子不会只有一片。刚去到沈安母亲家门口时,时希向屋内张望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件男式衣物。在三楼的邻居说,是因为上个月,那家里的男人刚死。时希没再往下问,只凭着邻居不忍的表情和怜惜的语气去猜。这个死去的男人,只会是沈安的父亲。
那时,是一整个夏天里,最热的时候。
黎灰向那间屋子望了一眼。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心里想的却是这家的确没晾男衣,他只是想着,如果时希死在他之前,他一定受不了。
“而且,沈安的死亡时间一直在提前吧。”时希又说:“不是误差,因为误差有延后的可能。”黎灰摇头,他认同这是个规律,但并不明白它代表着什么。时希叹了口气,道:
“代表她的死与我们有关。”
在一开始,时希和黎灰看见她跳楼。下一回,她就改在室内割腕。在室内割腕被救了,她就跑去海边跳海。
从时间本身来讲,已发生过的事不会再产生大的变化。而且,瞬时怀表的时间一直向前,可以得知,四时钟的时间同样一直向前。那么,是否有一种可能,他们,乃至沈安经历的一切,在四时钟的角度都是“连续”着的呢?
每一次循环重启,都不是当时间向后拨,而是将时希与黎灰睡着的那一刻“定义”为“零”。这些时间轴上的因果一直存在,且不断叠加,沈安死亡的必然性也不断加大。
时希和他回到车里,都闭上眼,等待下一次循环的到来。黎灰有点上不来气,将车窗摇下来亲缝。时希瞥了他一眼,再次睡下。风从车窗缝溜进来,带来了新鲜的空气之余,也带来了别人的梦。
血,染红了我的衣服。
无可避免的,我还是坠入了那片血水。
想象中的血腥气息并未涌上,因为血水之下,是一片清澈的海。海水平静,但极其冰凉,寒气能瞬间侵入骨髓。可比冷更能引起我注意的,是前方的,陌生的身影。
她似乎在向下坠,却又像在水中悬浮。我尝试向前移动,企图接近她,但我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变。她如此安静地睡在水中,同冰凉的水共舞。水流携着细沙,从她的指间流过,却什么都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她一定沉浸在这片水中。而我是一个误入的过客,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四方之下,一切静止了一般,只剩下这个坠落着,又像是被托起的身影。
黎灰醒过来,意识逐渐回笼。时希轻推着他的肩,他却怎么也睁不开眼。黎灰试图挪动身体,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使不上。湿热的毛巾贴上侧脸,黎灰强抬起眼,坐起身。他感觉脸上残留着水珠,用手背一蹭:血。还没接过时希手里的毛巾,一低头,血滴在被上。
时希知道,这是因为黎灰对空间边界的试探让四时钟对他产生了排斥,只是没成想会这么严重。黎灰止着血,多半是心理作用,他有点头晕。时希本想责怪他轻举妄动,但因为也懊恼着自己那回没盯住地,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在旁边等着。
不再往外流血后,黎灰将毛巾放在一边,整理好衣服便知时希下了楼。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样是被四时钟反噬所致。也知道自己在“梦”里见到的那个时间夹缝是四时钟对他的警告,警告他如果再有类似的行为,迎接他的将是真正的时间夹缝。若真有那时候,时希会救她出来吗?黎灰看着她的背影。也许会吧。他故作轻松地扫了眼周围,又在心底笑话自己多想,便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上时希,自然而然地牵起对方的手。
时希这回不打算在沈安面前进她屋里,只是在楼道里闲逛。
现在是两点多钟,离沈安死亡还有八个小时。时希认为即将自杀的沈安现在不会睡觉,便站在楼道里,假装是同城问路的,在群聊里给沈安发消息。沈安回消息很快,而且语言简洁,没留下任何能让时希和他继续交涉的话茬。无奈,时希以群内说不方便加借口,在私信里和她开门见山。
“或许死去更轻松,是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应。
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来回好几次,时希的手机才能消息提示。
“发错消息了吧?”
老实说,沈安一开始确实自作多情了片刻,以为这个陌生人是来劝她的。可转念一想,这位网友没理由得知她想自杀,便认为这只是个巧合。沈安放下手机,将门反锁,不自觉地走到浴室门口。热水已经接好,还向外散着热气。
一门之隔,时希听见门销落下的声音,呼吸一滞。黎灰走下台阶,向外张望一眼,看了时间,拍了拍时希的后背,道:“回去吧。”落锁的声音理应早已散去,但它依旧不断敲打着时希的脑海,她挪开步子,回应一句:“走吧。”
黎灰推开单元门,突如其来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霎时间竟有些失力。黎灰推了推眼镜,停驻片刻。
“怎么了?”时希问。
“没什么,只是有点晕,缓一缓就好了。”语罢,黎灰跨过门槛,示意时希往前走,自己则跟在她身后。
没走几步,有阵风吹来,时希险些被风里的沙土迷了眼睛。风停下来,一张纸落在她脚边。时希将纸捡起,认出上面的字迹:“黎灰。”时希转过身,却看他站着不动。黎灰应该是听见了时希的声音,本想回应,再次抬步要走,可半步还没踏出去,忽然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时希攥着纸,连忙扶稳黎灰,见他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心知是四时钟对他的排斥再次加深,只好将他拖到旁边的长椅上,让他靠着椅子。时希坐在旁边,把那张纸展开。
时希记得,这是沈安的字迹,她望了一眼那扇窗户,果然是开着的。
这似乎是一封信,上面写着“你好,不幸的陌生人,希望你不会因为收到了这封信而觉得自己沾染了霉运……”
时希快速扫过这些文字,其中一行吸引了她的注意。
“其实,每当我想象过我死后的情景,我都没有那么想死了,也许是执念吧,这个执念很可怕,它驱使我必须执行我规划的事情,我不是很明白是为什么。但确实,当我回头看着我的生活,我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