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湖（6）

大致组织好语言后，黎灰刚要开口，却发现时希在愣神。时希察觉到黎灰在看她，便问：“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黎灰眉头轻轻一颤，心中多了些说不出的感觉。“别这么说，”他拉起时希的手：“你想完成四时钟的任务阻止她自杀，这没有错；你想让她活下去，这也没有错。只是你并不了解她的想法而己。”

时希抬起头，但依然，没有精神：“她要是一直有记忆，早就骂我千百遍了吧。”

“那也是我知你一起挨骂。”黎灰以为这是句玩笑。

“那还真是对不起。”时希抽出手：“你自己想办法出去吧，不用带我了。”

黎灰愣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拉住她：“时希，别这样。”他将时希揽进怀里，犹豫再三才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一直都在。”

时希知道她的情绪已经大起大落好几次了，打算破罐子破摔。她将脑袋埋得更深一些，不让黎灰看见她的任何神色。黎灰这次也并未急于让她表态，而是静静地等。

许久过去，时希终于说了话：“其实我也想一直待在这，什么都不用操心，还有人陪着。”时希的声音此时变得极小。黎灰并没有打扰她，只是倾听。

时希说，很多时候，她都觉得黎灰说得对：她就是在自找麻烦。这些麻烦与她无关，基本都是别人拜托她的。黎灰总提出去别的空间生活。时希当然并非从未动摇过，但最终都被一种叫作执念的东西扯回了四时钟。

时希还觉得自己对黎灰不负责，因为自从辛灵和曼多拉打起来，她和黎灰的相处时间就越来越少，“远古大战”的时候也是这样。黎灰听到这儿时受宠若惊。

她还觉得自己就像是在为别人而活。有人说时间法术有危及仙境的风险，她就给自己设下道道禁令；有人需要她来协助，她就不计得失地去帮忙，花费的精力甚至远高于求助者。别说黎灰，她自己都替自己感到不值。可当她以自己的心情为理由而拒绝别人时，她又觉得自己异常“失职”。即使她明白这根本不是她的义务。

大概是因为许久都没有真正地睡着过吧，精神的疲惫使她不能再压抑真实的情感，时希向这个最亲近的人倾吐了很多曾经闭口不谈的事。黎灰一直抱着她，这是他现在所能给予对方的，唯一的安慰。

不知在什么时候，黎灰把她“拐”进了被窝里。他觉得现在不适合说那组牌意的事，想留到下次循环的时候说。他静静地安抚着她，等待她睡着。

将近一个小时过去，黎灰试探着挪动身体，时希没有动作。他下了床，时希仍然没有动作。黎灰能确定，时希大概率已经睡着了。 他检查了一下着装，确认无误后出了门。

门锁落下，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该如何去形容这些水呢？冷，孤寂，却又像藏着一缕温情。我开始适应这些水了，甚至开始体会它的平静和冷蕴含着什么。

水位没有上涨，但这股压抑的冷似乎已经渗透进了这个空间的每一寸空气。我看着水面，它漆黑，如同深渊，深不见底。我被冰得头疼，甚至有些恶心。水中像是长出了幽灵，这些幽灵将我包围，在我周围摇动、嚎叫。也像置身于冰雪。它们因我的体温融化，又连带我的血肉再次冻结。

太奇怪了！难不成是幻觉吗？似乎真的有幽魂在我耳边叫唤。它们的声音刺耳，愈刺耳，我的头就越疼。水面似乎被扰动得翻滚。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头栽进冰中，呛了几口水，又摔在了一片坚硬的黑紫色平地上。

一抬头，一道极大的裂缝出现在我眼前。仙境中最原始的毁灭性力量源源不断地从中向外溢散。我走近它，感受着它的力量，它的力量浑厚而强大。

——我所预言的是正确的！一切物质的尽头都会是毁灭！

我不禁去靠近这股极其迷人的力量——不，不对！——一束细线抽打上胸膛。未等我反应过来，它又将我牢牢捆住，将我往那道裂缝里拽。

我想起它是什么了。这是时间长河底的时间夹缝！我的抵抗在它面前不起丝毫效果，那道可怖的裂缝离我越来越近，直到——！

……

时希刚睁开眼，就听黎灰暗骂了一声。还没等她说话，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时希觉得不对劲，立刻坐起身看他的情况。时希闻着一股血腥味，意识摸了一下他的领口，湿的。

黎灰推开她，下床去开灯。时希不小心被灯闪了眼睛，杂发反射地眨眼。黎灰将脸衣脱下，擦净身上的血迹，换了衣服。

“你怎么了？”时希问他。

黎灰扶着额头，努力让意识回笼，道：“我好像梦见时间夹缝了。”他轻轻晃了晃脑袋。他能记不清上个循环发生过什么了。他记得自己出了门，开车去了……去了哪来着？

时希拉着他坐下，回想着他上次的行为。不久，她迟疑地看向黎灰：“你去尝试打破这个空间的边界了？”

听她这么一说，游荡在黎灰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连成了线。确实如此。

黎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坦白。时希听后本想责怪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问：“那你发现什么了吗？”黎灰摇头，他貌似是刚到那附近就晕倒了。时希拿他没办法，也不忍心再逼问他别的，只是说：“那就别干第二回了，四时钟会将你这种行为视作恶意伤害，你今早咳的血就是它在对你施予惩戒。”

黎灰想起了“昨晚”的梦，觉得时希说的不无道理。

“那堆塔罗牌怎么说？”时希想转移话题。黎灰回忆了一会，说是和时希分析自己的那套科差不多，她确应该自利一点。或者说，她确实该适度地抛弃一下像“幕天阁要侵略人类世界”这种可有可无的麻烦。毕竟，总操心别人的事并不会让她捞到好处，反而会使她身陷囹圄。

听完他的话，时希开玩笑，说他是在传播自己的“教义”。谁想黎灰当真，着急忙慌地解释说自己没那个心。时希被他的反应逗笑，说她知道，又问他能不能用塔罗牌算算沈安。黎灰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从书房拿了牌就要开算。

可能“是”巧合吧，黎灰尝试了四五次，每一次，洗牌的时候都会有牌掉出来，然后贴心地给自己翻个面。

很显然，对于这次占卜的问题，塔罗牌的态度是此路不通，他们还是得从沈安出发。

在“监护人”时希的“纵容”下，黎灰采用非法手段“人肉”到了沈安母亲的地址。如果没有循环，黎灰这么干，准会收到一个大义灭亲的报警时希。沈安母亲家离这儿不远，也就隔了两个区，以黎灰的车速，没到两个点就到站了。可惜，他们只得到了一碗闭门羹。

阿姨的防范心理是真的强。“沈安”两个字刚从时希嘴里蹦出来，阿姨就把他俩拒之门外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下到三楼的时候，有个大妈往楼上瞅了一眼，又对时希使了个眼神，让他跟着她。

大妈带他们走到楼侧，黎灰一直紧攥着时希的手腕，带着警惕且审视着的目光盯着这个中年女人。她却向时希凑近了些，悄声对她说了很多话。黎灰听见了些气音，但这女人带着口音，声音又小，他实在听不清她在蛐蛄什么，只好等待时希向他传递“会议精神”。

等待之余，黎灰回想着沈安的母亲，极早于年龄的白发，泛着血丝的眼睛，一脸抚不去的愁容与空洞的眼神……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沈安母亲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