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灰又试着推了一把别人，同样是手臂在那一刹化作虚影，同样是穿过了那人的身体。时希也是如此。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跟着沈安上了公交车。

“你们好”沈安落座后，习惯性地环视一周，最终停在时希和黎灰的方向。时希一愣，指指自己，还是黎灰向后瞄了一眼，看见另外两个和沈安差不多大的女人。其中一个的手机壳是只青蛙，想必就是江渊和林芷沅她俩了。听了黎灰的解释，时希略微松了口气，但她依旧回想着沈安那时的眼神。她明明感觉到，除去江渊和林芷沅以外，沈安明明还在看一样东西，时希不禁以为沈安那时多少少感知到了他们，即使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后来，他们“尾随”沈安，进了沈安家里。屋内摆设和那次看基本没有变化，只在茶几上多了几张招聘单子。沈安一到家就往电脑前面坐，像是在查还招人的公司单位。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断滚动，看得黎灰眼晕。时希站在茶几旁，粗略地捋着那些招聘，眼神一转，瞥见了沈安未熄屏的手机。

屏上是个聊天界面，对方用的语音，时希看不了，只能顺着沈安打字的回复猜。沈安和那人说，自己在的公司要裁员，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现在裁员名单里。她说她无心猜想哪位比自己更适合“入围”的人会以什么方式从名单里“全身而退”，但也不得不去设想这种结果发生后她该何去何从，什么“只要足够强就不会被淘汰”，世界上有那么多人，真正身居高位又高枕无忧的能有几个？沈安自己反正听不惯这个说法。

时希本想再看下去，但屏幕恰好黑了，她只好做罢。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安趴在电脑桌前睡着了。时希和黎灰凭着已是虚影的身体随便穿过了一堵墙。窗台上有个笔记本，黎灰凑过去，手只是轻轻搭在上面，窗外的一股风恰巧吹来，有意识一般地，将笔记本往后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了很多直白且重复的话，读起来甚至不像时希与黎灰印象里的沈安会写的，甚至可以说，即使他们不了解沈安，都能看出这明显的端倪。

“到底什么样才算是死了比活着轻松？或许我现在苦恼的根本就不算什么。”

“林芷沅她俩又上哪耍去了？江渊真能像林芷沅说得那样在乎我死不死吗？”

“还是尽量死在我妈之后比较好。”

……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还不等他俩仔细辨认，沈安就将笔记本合上，收起来了。她临走前还关了窗户，拉了窗帘。若不是沈安拿笔记本的时候“穿过”了时希，时希又会错以为沈安能看见他们。

夜深了，沈安睡下，时希拉着黎灰从她卧室里出来，简单扫过一圈，他们走到室外，找了个长椅坐下。

月亮很大，因其如水般凉薄，此刻的人间，布满了寂静和驱不散的冷气。时希望着月亮，她觉得，现在一定有很多人也望着这轮月亮。但月上其实什么都没有，无论是嫦娥还是伊什塔尔；那上面只有坑洼的，被人类用历史上的伟人冠以“姓名”的陨石坑；它们被误认为是永恒的记忆载体，但在时希看来，月亮，也早晚有消失的那天。但那时候，这些土坑的“意义”，或许早已随着人类的灭亡而不复存在了吧。或许，人类所赋予的意义只需要满足人就已然是完备了。那时希此刻，又为何望着这轮月？是因群星的光已被城市的灯火，遮掩得所剩无几了吗？

时希想不出来。过了很久，她对黎灰说：“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去看一个人类。”

闻言，黎灰看向她。她说：“原来，之前在时间长河里对那些人类的三两评价，只不过是作为旁观者的我，自以为慈悲的，不必要的，也不正确的同情。但其实，就连这一次，我也并未看清什么。”她的声音平缓，似是诉说着一件，在心底积压已久的事实。

时希的目光从月上转移到黎灰脸上，想看清他的神色。黎灰转了下眼睛，同她对视。时希本想说，自己带着黎灰做了件极其错误的事，看见他眼神的那一刻，却选择了罢了。时希看出来黎灰同样在想着什么，不再打扰。

兜兜转转，他们告予人间此处的仍是寂静；而从前便是热闹的地方，现在也依旧如从前一般热闹。

不知不觉间，天空泛起鱼肚色的白。单元门被打开的“吱嘎”声钻进了时希与黎灰的耳朵。他们一抬头，看见了似是照常出来上班的沈安。

“还跟着吗？”黎灰看向时希。时希看了沈安一会，摇摇头：“不了。”闻言，黎灰揽她入怀，又将头靠在她的肩上，道：“那我们以后只过好我们。”时希怔愣片刻，随后点头。

伴随着轻风，两人正要离开这个被叨扰了许久的陌生人的家，却同时感到手腕一阵刺痛。时希低头一看，两条形似时间丝线的东西从瞬时怀表中“长”出，系着他们各自的手腕，向沈安离开的方向延伸。还不等他们反应，两条丝线有了意识一样越系越紧，逼迫着他们跟上沈安。

沈安似乎是漫无目地走，缓缓地，走入了一条死胡同。时希与黎灰随着她踏进去。霎时间，身后嘈杂的人声骤停。时希回头看，身后的人、树枝、花、鸟，全都停了下来，只有这条小巷里的沈安还在继续向前走，来不及顾得从瞬时怀表溢出的法术光尘，他们两旁的墙壁瞬间消失，他们与沈安，站在了一片海上。瞬时怀表的时间，再次回到了沈安自杀的时间。

太阳热烈地挂在天上。久违的温暖气息包裹着身体。

抬头看天，透过指间缝隙，能完整地看见太阳。这是个洁白无瑕，有着夺目阳光的太阳。阳光洒在身上，让四方一切都不掺忧郁。这里柔风如水，将灵魂洗了个透彻。

走入一条暗巷，会失去太阳的照拂，但能看见身上洁白的衣。

小巷的那头是无止境的黑，直将人吞噬，凉风顿时席卷了全身，眼中的色彩只剩灰白。这一点灰白在眼前扩大，不断晕染着四周，直到变成一片汪洋。

原来依然是那片极冷的海。

沈安缓缓地远去，缓缓走入海中。浪花轻拍着她的手，引着她向前。

太阳跳出海面，漫过人间，瞬时怀表的指针再次转动，沙滩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黎灰牵着她的手，时希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转过身，同他一起离开，去等待新的一天开始。

海浪带走了他们的脚印，什么都未曾让他们留下。

大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