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景阳宫时,永琪还没从皇上的书房回来。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小太监们踮着脚收拾着散落的果盘,见小燕子进来,都恭顺地垂手侍立。小燕子把尔泰的外袍叠好放在椅上,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松木香气,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
“主子,要不要传晚膳?”贴身宫女小禄子轻声问。
小燕子摇摇头:“等永琪回来一起用。”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宫墙太高,把天空框成了一块四方的墨色,只有几颗早亮的星星,像被人随手撒在砚台上的银粉。她想起刚才在御花园里,尔泰说“重要的是开不开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有多久没像刚才那样,痛痛快快地笑过了?
从前在大杂院,日子过得紧巴,可她每天爬树掏鸟窝,跟着柳青柳红去集市“闯祸”,夜里躺在稻草堆上数星星,浑身的骨头都透着自在。嫁给永琪后,她住进了金砖铺地的宫殿,穿金戴银,却总觉得手脚被捆着,连笑都要顾忌“皇子妃的仪态”。
“在想什么?”永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他脱下朝服递给太监,走到小燕子身边,顺手替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宴上让你受委屈了。”
小燕子摇摇头:“没有,尔泰帮我解围了。”
永琪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尔泰总是细心。”他拉着她走到桌边坐下,“皇上跟我议了漠北的事,那边几个部落不太安分,暗中在跟京城的人接触,怕是要生乱。”
“乱?”小燕子皱眉,“像当年尔康他们去战场那样吗?”
“还不至于,但得提前防备。”永琪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宇间带着凝重,“我接下来可能要多去户部和兵部走动,怕是没时间陪你了。”
小燕子心里那点空落又涌了上来,却还是强笑道:“正事要紧,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天天陪着。”
晚膳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永琪想着漠北的密报,小燕子想着那身勒人的旗装,桌上的山珍海味嚼在嘴里,竟没什么滋味。饭后永琪又去了书房看文书,小燕子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那盏跳动的宫灯,忽然觉得这景阳宫大得有些吓人。
她想起尔泰书房里的样子。他的书房不像永琪这样摆满了奏折和策论,墙上挂着弓箭,桌上堆着些外域的书籍,角落里还放着几个他亲手做的木刻小玩意儿——有一次她去串门,发现其中一个竟是刻的她翻墙头的样子,气得她追着他打了半条回廊。
“小禄子,”小燕子忽然站起身,“我去趟尔泰那儿,拿件东西。”
小禄子愣了一下:“夜深了,要不明天再去?”
“没事,就几步路。”小燕子抓过披风披上,脚步轻快地出了门。她没让人跟着,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的影子,一路跟着她来到尔泰的贝勒府。
府里的下人都认识她,笑着迎她进去。尔泰的书房还亮着灯,她走到门口,正想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他低低的说话声。
“……那批黑石饰品,确实在京中流通了不少,摊贩说是从江南运来的,但源头查不到。”尔泰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密报里说,每个吊坠里都刻着暗号,对应不同的联络点。”
“要不要告诉五阿哥?”另一个声音问,听着像尔泰的贴身护卫阿穆。
“暂时不用。”尔泰说,“永琪现在盯着户部,那边线索更关键。小燕子手里那个吊坠,得想办法弄清楚来源,别让她被卷进来。”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襟——那个黑石燕形吊坠,她后来觉得不好看,随手放在尔泰书房的笔筒里了。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玩意儿?
她正愣着,门忽然开了。尔泰看到她,明显吃了一惊,眼里的凝重瞬间被掩饰过去,换上温和的笑意:“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小燕子定了定神,指了指他的书房:“我来拿你上次说的那本……嗯,讲江湖趣事的书。”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尔泰侧身让她进来,对阿穆使了个眼色,阿穆识趣地退了出去。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画着些奇怪的符号,还有那个黑石吊坠,正放在烛台边。
小燕子的目光落在吊坠上,假装好奇地拿起来:“这玩意儿还在啊?上次看着好玩就放你这儿了,做工不怎么样,黑石寨来的?”
尔泰的眼神闪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问:“你知道黑石寨?”
“听柳青说过,”小燕子含糊道,“好像在江南那边,专门产这种黑石头,做成小玩意儿卖。怎么了?这东西有问题?”
她抬眼看向尔泰,他的表情很平静,可她能感觉到,他没说实话。就像小时候她闯了祸,永琪会帮她瞒住皇上,却会板着脸教训她;而尔泰,会帮她一起瞒,还会替她想办法圆谎,从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没什么,”尔泰笑了笑,把吊坠拿过来,放回烛台边,“就是觉得这石头看着特别,想研究研究。你要的书在哪?我帮你找。”
小燕子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堵。她知道他在瞒着她,就像她也在瞒着他——她其实听柳青说过,黑石寨不止产石头,还养着一批江湖人,跟某些官差往来密切,具体做什么,柳青没细说,只让她少碰那边的东西。
“不用找了,”小燕子忽然说,“我就是来看看你。永琪在忙,宫里太闷了。”
尔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脚边铺成一片银霜。“闷了就来找我,”他说,语气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这儿永远有热茶,还有……听你说话的人。”
小燕子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笑道:“谁要跟你说话,我是来……来看看你的风筝修好了没。”
“早修好了,”尔泰指着墙角,“就等你什么时候想放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大多是小燕子在说宫里的趣事,吐槽哪个太监总管太啰嗦,哪个宫女的发髻梳得丑,尔泰只是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总能精准地接住她的话头。
离开贝勒府时,月光更亮了。小燕子走在宫道上,手里攥着尔泰塞给她的一包糖炒栗子,热乎乎的。她回头望了一眼贝勒府的方向,书房的灯还亮着,像黑夜里的一颗星。
她知道,尔泰一定还在看那些文书,研究那些符号,还有那个黑石吊坠。他在保护她,用他自己的方式,像一棵沉默的树,把所有风雨都挡在身后。
而她,好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管,只知道闯祸了。
回到景阳宫,永琪还在书房。小燕子悄悄走进去,他正对着一张地图出神,眉头紧锁。她走过去,把剥好的栗子放在他手边:“吃点东西吧。”
永琪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惊讶,随即笑了笑:“谢谢。”他拿起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忽然叹了口气,“小燕子,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出宫去玩,好不好?就我们两个,去天桥看杂耍,去吃你爱吃的糖葫芦。”
小燕子心里一动,刚想说“好”,却又想起刚才在尔泰书房看到的那些符号,想起黑石寨,想起尔泰凝重的表情。她摇了摇头:“等你不忙了再说吧,正事要紧。”
永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随即欣慰地摸了摸她的头:“我的小燕子,长大了。”
小燕子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看着永琪重新低下头看地图,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严肃,像一幅工笔勾勒的画,精致,却少了点温度。
她悄悄退了出去,回到暖阁。小禄子已经睡下了,只有那盏宫灯还亮着。她从怀里摸出一颗栗子,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甜香里带着点涩味。
她不知道黑石寨的事会闹到多大,也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吊坠会引来什么麻烦。她只知道,尔泰在瞒着她,永琪在忙着他的正事,而她,好像被夹在中间,第一次觉得,这宫墙之内,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暗影。
窗外的月光移到了墙上,照出那片挂着的旗装,石青色的料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小燕子忽然觉得,她好像该自己做点什么了,不为了谁,就为了不让那些暗影,遮住她想守护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纸笔。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下:“黑石寨,江南,柳青柳红。”
明天,她得想办法出宫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