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琉璃瓦在腊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乾清宫偏殿里却暖意融融。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混着安息香的气息漫在空气中，与满桌珍馐的香气缠在一起，织成一张属于皇家宴席的细密网。

小燕子坐在景阳宫的席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缎椅垫的花纹。她身上穿着新做的石青色旗装，领口绣着缠枝莲纹，是永琪特意让人按皇子妃的规制赶制的。可这料子挺括得硌人，领口又紧，勒得她总想伸手扯开——当然，她不能。

“小燕子，坐直些。”永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今天穿着明黄色常服，肩上的金龙刺绣在烛火下闪着光，侧脸线条比往日更显凌厉。自从上月开始协助皇上处理朝政，他身上那股属于少年人的跳脱便像被砚台里的墨汁晕染过，渐渐沉淀出沉稳，却也多了层让小燕子摸不透的距离。

小燕子撇撇嘴，悄悄挺了挺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对面的席位。尔泰正端着酒杯，侧脸对着她，嘴角噙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听着身旁的福伦说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件宝蓝色长袍，腰间系着玉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像是有感应似的转过头，目光撞在一起，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还带着点了然的纵容。

小燕子心里那点因规矩而起的别扭，忽然就散了些。她偷偷朝尔泰挤了挤眼睛，像从前在学士府翻墙偷点心时那样。

“咳咳。”永琪轻咳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视线落在她身上，“皇阿玛在看呢。”

小燕子立刻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温的，没什么味道，远不如柳青柳红在城外茶馆里泡的粗茶来得痛快。她看着殿上百官举杯祝寿，说着一套套她听不太懂的吉祥话，只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像个精致的鸟笼，连空气都比宫外稀薄些。

今日是皇上的寿辰家宴，虽不比大朝会隆重，却也来了不少宗室亲眷。愉妃坐在不远处，正和令妃说着话，偶尔朝永琪投来欣慰的目光，落到小燕子身上时，却总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小燕子知道，愉妃一直觉得她配不上永琪，嫌她出身草莽，不懂诗书礼仪。从前她不在乎，觉得只要永琪护着她就好，可现在……她偷偷瞥了眼永琪，他正专注地听着皇上说话，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要事，全然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小动作。

一阵丝竹声响起，舞姬们踩着节拍入场，水袖翻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小燕子看得有些发愣，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和永琪还偷偷溜出宫，在天桥看杂耍，他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买了一串糖葫芦塞给她，糖霜沾在她嘴角，他笑着用帕子替她擦掉。那时的风是自由的，连空气里都是甜的。

“这舞不错吧？”尔泰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小燕子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小碟杏仁酥。

“你怎么过来了？”她压低声音问，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碟点心——那是她最爱吃的。

“额娘让我给令妃娘娘送样东西，路过。”尔泰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放得更轻，“看你对着茶杯发呆，是不是饿了？”

小燕子拿起一块杏仁酥塞进嘴里，甜香瞬间在舌尖散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也被填满了些。“还是你懂我。”她含糊地说，“这舞看着闷得慌，不如去御花园里放风筝有意思。”

尔泰轻笑：“等宴散了，我陪你去放？”

“真的？”小燕子眼睛一亮，像被点燃的星火。

“自然。”尔泰点头，目光掠过她紧绷的领口，“这衣服穿着不舒服？”

小燕子立刻垮下脸：“可不是嘛，勒得我喘不过气。还是以前的劲装自在。”

“回头我让府里的裁缝给你做几件宽松些的旗装，领口放宽些，绣些简单的花纹，既合规矩，又舒服。”尔泰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燕子心里一暖。永琪总说“你是皇子妃，该有皇子妃的样子”，却没人像尔泰这样，想着怎么让她在规矩里过得舒服些。她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皇上的声音响起：“永琪，你来说说，关于漠北部落的贡赋调整，你有什么想法？”

永琪立刻起身，躬身应道：“儿臣以为，可适当减免牲畜贡赋，改以皮毛药材替代，既显朝廷体恤，又能促进贸易……”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引得皇上频频点头。

小燕子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说的那些“贡赋”“贸易”，她听不太懂，也提不起兴趣。他们好像正在往两条不同的路上走，他朝着高高的龙椅方向，而她，只想在草地上跑。

尔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把那碟杏仁酥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宴席过半，轮到各府女眷向皇上皇后献礼。小燕子早就准备好了——她亲手绣的一幅“百鸟朝凤图”。说是亲手绣的，其实大半是紫薇帮忙，她只负责绣了几只歪歪扭扭的小鸟。可当她捧着卷轴上前，展开时，还是引来一阵低低的窃笑。

“这……这鸟倒是活泼。”皇后皮笑肉不笑地说，眼神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

小燕子的脸瞬间涨红，手紧紧攥着卷轴边缘，想怼回去，却被永琪用眼神制止了。他上前一步，笑道：“小燕子初学刺绣，能绣成这样已是不易，这份心意最是可贵。”

话虽得体，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小燕子一下。她宁愿他像从前那样，和她一起跟皇后拌嘴，也不想他用这种“得体”的方式来维护她。

就在这时，尔泰忽然走上前，指着其中一只翅膀歪到一边的小鸟，朗声笑道：“皇上您看，这只鸟的翅膀，像不像上次围猎时，小燕子射下来的那只大雁？当时她一箭射偏，却歪打正着落在了皇阿玛的马前，皇上还夸她‘歪打正着也是本事’呢！”

皇上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对！朕记起来了！这丫头的运气，总是这么好！这绣的哪是鸟，是她自己的性子啊！朕喜欢！”

一句话解了围，小燕子感激地看向尔泰，他朝她眨了眨眼，眼里的笑意像春日里的阳光，暖得人心里发颤。

宴席散后，永琪被皇上叫去书房议事。小燕子没等他，跟着尔泰往御花园走。腊月的风有些冷，吹起她的旗装下摆，她缩了缩脖子，尔泰很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松木香，小燕子裹紧了些，忽然觉得，这宫里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尔泰，”她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这个皇子妃？”

尔泰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没有谁天生就适合做什么，”他认真地说，“重要的是，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开不开心。”

小燕子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心里那片被规矩和陌生感搅乱的湖水，忽然就平静了些。她吸了吸鼻子，笑道：“放风筝去！”

两人跑到空地上，尔泰熟练地竖起风筝架，那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鹰风筝，翅膀上还沾着上次放风筝时划破的痕迹。“还是这只老伙计。”小燕子接过线轴，用力一拉，雄鹰风筝乘着风，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

“飞得高些！再高些！”小燕子拽着线跑，笑声在空旷的御花园里回荡。尔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奔跑的背影，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眼神温柔得像化不开的春水。

他手里握着线轴的另一端，就像这些年一样，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飞，也随时准备着，在她需要的时候，拉紧那根线。

风筝越飞越高，几乎要钻进云层里。小燕子停下脚步，仰着头看，忽然觉得，那只风筝像极了自己。而握着线的人，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换了。

她转过头，正对上尔泰望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着。远处传来太监的唱喏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尔泰率先移开目光，笑道：“风大了，收线吧。”

小燕子“嗯”了一声，低头开始收线。手指触到冰冷的线轴，心里却莫名地有些发烫。

她没看见，尔泰转身时，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了。他刚才整理宴席后的文书时，在一份来自漠北的密报里，看到了一幅手绘的饰品图样——那是一个用黑石打磨成的燕形吊坠，和小燕子上个月从宫外买回来，随手丢在他书房的那个小玩意儿，一模一样。

那吊坠，小燕子说是“好玩意儿”，可密报里说，那是漠北部落与朝中之人联络的信物。

尔泰看着渐渐落下来的风筝，眉头轻轻蹙起。他知道，这场看似平静的宫廷生活，或许很快，就要起风波了。而他能做的，只有站得更稳些，才能在风波来临时，护好眼前这个笑得像孩子一样的姑娘。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御花园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第一章 宫宴上的碎影

第一章宫宴上的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