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时间在铁轨的震动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思睿靠在车窗上，目光掠过窗外飞驰的、早已落尽叶片的枯枝。光影在枝杈间明明灭灭，恍惚间，他像是又看到了几个月前离校时的景象——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片玻璃，只是那时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浓得像打翻了的油画颜料，泼洒出一整个饱满的夏天。

就在那片汹涌的绿色边缘，他似乎总能看到一抹极淡的、水墨勾勒般的身影。

车厢内人声浮动。交谈声、行李箱滚轮声、广播里甜美的女声，混成一锅温吞的杂音。在这片温吞的热闹里，思睿的思绪一半飘向家中餐桌——妈妈炖的汤此刻该在灶上咕嘟着，香气能浸透半条走廊；另一半却像不受控的羽毛，轻轻落在一个名字上。

逸川。

那个人在这种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氛围里，是会依旧疏离地自成结界，还是……那冰封的眉眼，也会被蒸腾出一点点柔和的湿气？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不紧不慢地跳动着。思睿的心跳却像被那跳动的数字牵着，一下，一下，渐渐失了序。窗外的太阳仿佛倦了，追着西沉的时间线，倏地便隐没进厚重的云层之后，只在天际留下一道暖橙色的、将尽未尽的划痕。

广播报出他等待已久的站名。

思睿起身，从行李架上搬下自己的箱子。余光里，邻座一个娇小的女生正踮着脚，吃力地够着高处的包裹。他下意识想上前，脚步刚迈出却又顿住。

一位身穿笔挺制服的乘务员已先他一步。她戴着洁白手套的手稳稳托住行李边缘，利落地帮女生取了下来。

“谢谢您！”女生的声音带着感激的雀跃。

“不客气，请拿好。”乘务员回以微笑。那并非训练有素的职业性弧度，而是眼尾漾开细纹的、真正温煦的笑意。

思睿怔住了。

他被那个笑容钉在原地，直到列车彻底停稳，人流如同解冻的溪水般裹挟着他涌向出口。滚轮声响成一片，碾过站台光滑的地面，却盖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嘈嘈切切的“回家”的声音。

围巾掩住半张脸，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思睿摸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思睿啊？”父亲浑厚而慈祥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是嘈杂的车流声，“我们堵在路上了，你稍微等会儿啊。”

“啊，没事，我刚到。”思睿推着行李箱，随着人流缓慢移动，“那我买杯奶茶？你和妈要喝吗？”

“喝！怎么不喝！”母亲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音调上扬，透着毫不掩饰的欢喜，“难得我儿子请客。”

“那行，我买三杯，你们到了刚好能喝上热的。”

挂断电话，思睿站在暖白色灯光倾泻如瀑的奶茶店门口。店内人头攒动，黑压压的影子挤在一起，像一杯被摇得太过的珍珠奶茶，每一颗“珍珠”都焦急地等待着被捞起。

他看着柜台后店员们穿梭不息、几乎带出残影的忙碌身影，心里漫起一丝同为“服务者”的疲惫共情。但眼下他得更实际地思考：如何穿越这片“珍珠”的海洋？

挣扎片刻，他宣告放弃。

拖着箱子回到相对空旷的接站区，思睿开始原地踱步。冷空气让思维格外清晰，他预演着父母到来时的对话——

“人太多了挤不进去？”

“看店员太辛苦了不好意思添麻烦？”

诸多借口在舌尖打转，但心底最真实、也最不肯承认的理由只有一个：他懒。这理由太硬核，硬核到让他自己都有些讪讪。

“嘀——！”

清脆的汽车喇叭声割开思绪。

思睿抬头，看见自家那辆熟悉的银色轿车滑到面前。副驾驶车窗降下，母亲探出头，手里赫然拎着一个印着奶茶店logo的纸袋，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笑容。

“奶茶呢？”她晃了晃袋子，语气里有点小得意，“人多，不想挤了吧？我就知道！我俩路上就买好啦。”

思睿鼻尖猛地一酸。

那种被彻底懂得、被稳稳接住的妥帖感，像温热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辗转找借口的忐忑。“还是爸妈了解我。”他声音有点闷，弯腰去拿行李。

“快上车，回家吃饭！”父亲从驾驶座探出身子，用大拇指朝后座潇洒地一指。

“上什么车！还不快帮你儿子把行李放好？”母亲回头轻拍了父亲一下，“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这态度？”

父亲立刻举手做投降状，笑着推门下车，接过思睿手里的箱子：“来来来，老爸服务，包您满意。”

思睿看着父亲利落地打开后备箱，母亲在一旁轻声叮嘱“慢点放”，两人之间流动着那种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后、浑然天成的默契与亲昵。

就在这一瞬间，毫无预兆地，逸川的身影再次撞进他的脑海。

清晰得仿佛就站在父母身侧那片淡淡的光晕里。

他和逸川……真的会有这样一天吗？

也会拥有这种，仅仅一个眼神、一句嗔怪就能心领神会，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令人安心的亲密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淹没了所有其他感官。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上的车，如何回应了父母的问话。车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飞速向后掠去，而他脑海里只剩下那个银发清冷的身影，以及由父母并肩的画面所催生出的、庞大而朦胧的关于“未来”的想象。

那想象遥远得令人心悸，却又甜蜜得让他舍不得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