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天色是在与父母的闲聊中，一寸一寸暗下来的。

窗外的世界先是褪成了灰蓝，接着被街灯一盏盏点亮，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思睿吃完饭，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房间里暖气很足，父母在客厅压低声音看电视，偶尔传来父亲的笑声和母亲轻柔的回应。

“像在晒太阳，”思睿迷迷糊糊地想，尽管窗外是深冬的夜晚。这种被温暖彻底包裹的安全感，让他骨子里那点拖延的根须疯狂滋长。回家几天了，文档里光标依旧在开头闪烁，倒是体重秤上的数字，诚实地上涨了两斤。

不能再这样了。

这个念头在某个刷手机刷到眼睛发酸的午后，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他猛地坐起身，套上那件鼓鼓囊囊、让他看起来像只过冬仓鼠的羽绒服，围巾胡乱绕了几圈，决心要去“寻找灵感”——或者说，逃离这温柔得让他心生愧疚的巢。

门一开，寒气像等待许久的猛兽，迎面扑来。思睿下意识缩了脖子，自以为武装齐全，却独独忘了脸上这片裸露的疆域。风刮过来，不，不是刮，是无数把看不见的冰薄刀片，沿着皮肤纹理，一遍遍冷静地凌迟。脸颊瞬间麻了，然后是尖锐的刺痛。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逃回那团令人堕落的温暖里。但不知为何，一股近乎任性的“叫劲”顶了上来。他抿紧嘴，埋着头，一摇一晃地扎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路上几乎没人。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他抬头，看到天上挂着一个太阳，热烈又清冷的，像个巨大的、不会发热的灯泡。照在人身上一点都不温暖。

“假太阳。”他嘟囔了一句，这个他自己发明的词，此刻格外贴切。那些看起来明亮、却毫无温度的存在。

脚步不知不觉慢下来。路过一棵彻底掉光了叶子的老树，嶙峋的枝桠以绝望又倔强的姿态伸向夜空，在背后那片虚假天光的映衬下，竟像一幅用枯墨挥就的、遒劲的草书。死亡的姿态里，莫名迸发出一股向死而生的生命力。

“枯木……逢春？”

这个词跳进脑海的瞬间，像是按下了某个神秘的开关。蛰伏的灵感并非潺潺溪流，而是轰然炸开的闷雷，电流从头顶劈下，顺着脊椎一路火花带闪电。他几乎有些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冻得指尖一哆嗦。

屏幕亮起，备忘录的空白页面像一片等待开垦的雪原。他呵出一口白气，手指在冻僵前开始疯狂敲击。字句奔涌而出，不管语法，不顾逻辑，先抓住那些闪光的碎片：假太阳，枯枝，刀片似的风，还有……还有心底某个角落，那份依旧滚烫的、无处安放的目光。

他曾很多次这样被灵感突然袭击。在半夜昏昏欲睡时，在嘈杂的公交车上，在枯燥课堂的某个走神瞬间。然后便是整夜不眠的追逐，直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第二天顶着一对黑眼圈出门，被周扬大惊小怪地追问：“思睿！你昨晚做贼去啦？”

此刻，他同样沉浸在这种与世界暂时失联的专注里。直到最后几个字落下，按下保存，他才像从深海中浮出水面，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

思睿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那张被寒风削得发红。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一摇一晃地继续走。脚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咯吱的脆响。就在他以为这场自我放逐式的散步将以一无所获告终时——

前方枯树投下的、被冬日阳光拉得极长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两个人影。

思睿的脚步顿住了。

是逸川。

他依旧穿着那件剪裁精良的棕褐色大衣，墨黑的长发在颈后松束着，几缕碎发被风拂动，擦过他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他走得很慢，手臂微微曲起，以一种谨慎而稳定的姿态，护着身侧的人。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冷冽的银光。她的眼神是空的，像一口废弃多年的深井，所有的情绪、光彩，都沉在了普通人无法触及的底层。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姿态里有一种被岁月磨砺过、近乎偏执的端庄。

他们走近了。逸川也看见了他。

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眸子，在与他视线相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那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运转时，被外来信号干扰而产生的、极短暂的卡顿。

“逸川？”思睿听到自己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逸川停下脚步，对他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思睿。”他的声音比这天气更冷几分。

思睿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他身侧的妇人。她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是定定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这位是……？”

“我母亲。”逸川的回答简短到近乎生硬，手臂却将那妇人护得更紧了些，是一个下意识的、充满保护意味的动作。

空气有那么几秒的凝滞。枯树枝在风里发出呜呜的怪响。思睿看着那位妇人“平静的疯感”——那是他所能找到的最贴切的形容。她的世界里仿佛正上演着常人无法窥见的惊涛骇浪，而她的外表，却只是一片无风的、死寂的冰湖。

“你们……也住这附近？”思睿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像普通的寒暄。

“嗯，不远。”逸川报了个小区名，是本地一个有些年头、管理据说不错的老牌小区。他看了眼他的母亲，那种眼神带着警惕……还有胆怯。“你呢？”

“我就住前面那栋楼。”思睿指了指家的方向，心里却莫名地揪了一下。他想起逸川摔落的笔，想起那声“谢谢”背后的沉默，想起论坛照片里那辆神秘的轿车和老人。碎片在脑海中闪烁，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预感。

他想问更多，比如“阿姨身体还好吗”，比如“你怎么也回家了”，比如“需不需要帮忙”。可所有的话语涌到嘴边，都被逸川周身那层无形屏障挡了回来。那屏障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戒备。

就在这时，思睿口袋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是他母亲专属的铃声，欢快得几乎与此刻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接听，母亲那熟悉而充满生命力的唠叨瞬间穿透寒风：“睿睿啊！跑哪儿去了？饭都要凉啦！快回来！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

“知道了妈，马上回。”思睿压低声音，匆匆应了几句，挂了电话。

再抬头时，对上逸川的视线。那双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温度，但思睿却莫名觉得，自己刚刚电话里泄露出的那一点点家庭特有的、嘈杂的温暖，像一束过于明亮的光，短暂地灼伤了对方。

“那我……先回去了。”思睿有些不舍，脚步却没动。

“嗯。”逸川再次点头，目光已经移开，重新落回母亲身上，恢复了那种全神贯注的守护姿态。

思睿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

枯树的阴影下，逸川正微微俯身，仔细地替母亲拢了拢围巾。他的动作很轻，侧脸在冬日稀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也异常孤独。那片阴影仿佛有生命般，将他们母子二人温柔地、也是残酷地，与这个阳光普照却冰冷的世界隔离开来。

思睿的心，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轻轻攥了一下。

他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是逐渐沉入暮色的街道，和那对仿佛被遗忘在时光阴影里的母子。

家里的灯光温暖，饭菜飘香，父母的笑语就在耳边。

可思睿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好像留在了刚才那片枯树的阴影里，留在了逸川那道沉默而挺直的背影旁。

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脆弱。而这，让他心头那份原本轻盈的悸动，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充满了某种近乎疼痛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