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周五,只有上午两节选修课。
思睿醒来时,寝室里已经空了。周扬和林浩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回脑海,让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对面床铺也空了。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严谨到近乎苛刻。
思睿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爬下床。
洗漱,换衣服,收拾书包。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在一堆摊开的书本、草稿纸和乱扔的笔中间,一个浅褐色的纸盒子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某种突然降临的、格格不入的奇迹。
纸盒是哑光质感的,触手微凉,系着墨绿色的缎带,打结的方式简洁利落,带着某人一贯的风格。
思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指尖碰到缎带时,有些发颤。
解开。掀开盒盖。
浓郁醇厚的可可香气混合着一丝朗姆酒的味道,温柔地扑上来。
蛋糕不是普通的切片,而是精致的小份圆形。表面是镜面般光滑的深黑巧克力淋面,边缘点缀着可食用金箔和一片极薄的巧克力脆片,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旁边,一枚银色小叉下,压着一张素白的便签纸。
思睿拿起便签。
纸是微微粗糙的质感,上面的字迹是他曾在逸川课本扉页惊鸿一瞥过的清峻字体,力透纸背,却只在末尾留下一个克制的签名。
只有两个字:
谢谢。
右下角,一个简单的「逸」。
思睿站在那里,握着那张轻飘飘的便签,却觉得有千钧重。
他几乎能想象出逸川是如何提前订好蛋糕——他记得学校西门那家很难预约的甜品店,招牌就是黑巧克力熔岩蛋糕,上次路过时,他自己确实在橱窗前停留过好几秒——然后是如何在清晨无人时,将它轻轻放在自己这堆乱七八糟的书本中间。
他甚至能想象出,逸川放下蛋糕时,或许曾短暂地驻足,目光掠过这张堆满杂物、与他本人秩序井然的领地截然不同的书桌,然后转身离开,像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靠!”
寝室门突然被推开,周扬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显然是忘了什么东西。他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目光瞬间锁定思睿手里的盒子:“什么味道这么香?!黑森林?不对,更浓……思睿你中彩票了买这么贵的蛋糕?”
思睿下意识把便签攥进手心,耳根发烫:“没、没有……”
林浩也跟着进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嗯?有吃的?”待看清那蛋糕的卖相,也清醒了,“这看着不便宜啊,西门那家‘苦甜’的吧?逸川买的?”他想起什么,语气带了点心照不宣的调侃,“哦——昨天那事儿之后送的?谢礼?”
思睿没回答,只是把便签悄悄塞进裤兜,然后小心翼翼地端起蛋糕盒子。
“我先走了。”他低声说,抱着蛋糕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快步走出了寝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上课了。思睿走到楼梯间的窗户边,这里没有人。晨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他打开盒子,拿出那枚小银叉。
挖下一角。
蛋糕外层是微脆的巧克力壳,内里是温热流动的巧克力熔岩,混合着朗姆酒香和一丝海盐的微咸,瞬间在口中化开。苦与甜、醇厚与轻盈、冷冽与温热,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
可思睿只觉得所有的味蕾都被一种汹涌的甜意淹没。
那甜从舌尖一路烧到耳根,烧进砰砰作响的心脏里,烧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慢慢地、珍惜地吃着,每一口都像是品尝某种易碎的梦境。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这不是普通的蛋糕,也不是简单的人情往来。
这是他在寂静深海般漫长的暗恋里,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来自那个发光体的、有温度的涟漪。哪怕这只是对方世界里一次礼貌的、或许只是为了划清界限的回馈,也足够点亮他接下来许多个平凡的日子。
他吃完最后一口,将那张便签重新拿出来,抚平。墨迹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个“逸”字写得端方清峻,一如那人。
思睿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将它夹进自己最常用的那本笔记本扉页,和那支同款的笔放在一起。
窗外,秋阳正好。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像谁的心事在悄悄生长,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开出一朵微小而甜蜜的花。
而此刻,金融系的某间阶梯教室里,靠窗的位置上,逸川正低头看着摊开的书页。黑发从肩头滑落,几缕垂在脸侧。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清冷、专注、疏离。
只有他自己知道,昨晚在黑暗中站在思睿床边时,看到那人蜷缩的背影和露在外面的、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那丝陌生而细微的悸动。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清晨悄悄放下那个蛋糕盒子时,指尖残留的、不属于这个深秋的微暖。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明净高远的天空。
云絮舒展,风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