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检查对沈清韵而言,是一场不亚于董事会答辩的严峻考验。
宿舍的规矩是,被子必须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有板有眼。这对连袜子都没自己动手穿过的沈大小姐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早上随意堆叠的被子,在林薇看来,就是一团“有待改造的棉花”。
“哎呀,不是这样的!”林薇是个热心肠,但教起人来有点急性子,“你看,要这样折,这里要掐出线来!”她上手示范,动作麻利,三两下就变出了一个有模有样的方块。
沈清韵皱着眉,依样画葫芦,可她那双弹钢琴、画素描灵巧无比的手,在面对柔软蓬松的棉被时,却显得格外笨拙。折出来的形状软塌塌的,边角圆润,毫无气势可言。
“不行不行,松了!”林薇直接上手帮她重整,“用力!掐紧!”
沈清韵有些不耐烦了。她何时需要在这种事情上耗费心力?在她过去十二年的认知里,这些都是背景板一样的存在,自然会有人打理妥当。一种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心头,这比在文学课上被老师隐晦批评更让她难受。这是对她生活能力的全盘否定。
“算了,”她泄气地想甩手,“叠不好又能怎样?”
“会扣分的!”李萌在一旁小声提醒,脸上带着担忧,“扣满十分,要通报批评,还要叫家长呢!”
家长?沈清韵心底冷笑。她那位父亲,恐怕巴不得她在这里出尽洋相,好证明他“磨练”决定的正确性。
一直安静看书的周雨婷推了推眼镜,轻声说:“熟能生巧,多练几次就好了。”她的话总是简洁而有分量。
看着林薇额角冒出的细汗和眼中真诚的焦急,沈清韵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她不能在第一关就倒下,不能让任何人看笑话,尤其是……可能隐藏在暗处的沈清轩。
她重新拿起被子,摒弃了所有的浮躁和抵触,像对待一个复杂的数学公式或一首艰深的奏鸣曲,开始分解林薇的动作,观察角度,计算力度。她的好胜心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当舍监老师严肃的脸出现在宿舍门口时,沈清韵刚刚将自己的“作品”放在床头。那依旧算不上完美的“豆腐块”,甚至有些歪斜,但至少,有了清晰的棱角。
舍监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床铺,在沈清韵的被子上停留了两秒,没说话,在记录本上划了一下,又检查了洗漱用品摆放和地面卫生,最终点了点头:“不错,保持。”
舍监一离开,林薇就长舒一口气,夸张地拍着胸口:“过关了过关了!清韵你学得真快!”
沈清韵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床被子,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亲手完成了某件微不足道却必须之事的踏实感。很陌生。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韵以一种近乎偏执的毅力适应着明礼的一切。她强迫自己咽下食堂粗糙的饭菜,记住繁琐的校规,甚至开始学着清洗自己的内衣袜子。这些琐碎的事情消耗着她的精力,也奇异地分散了她对家族纷争的注意力。白天被课程和规矩填满,夜晚躺在硬板床上,身体的疲惫有时会压倒精神的屈辱,让她能短暂入睡。
但她与周围的环境,依然格格不入。
楚雯明显开始针对她。收作业时故意漏掉她的,分组活动时暗示其他人不要选她,偶尔经过她身边,会带着嘲讽的语气说:“大小姐,宿舍还住得惯吗?”
沈清韵一律以冷漠回应。这种低级的手段,在她看来幼稚可笑。她不屑于与楚雯争辩,那种彻底的无视,反而更让楚雯恼火。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一次全年级的数学兴趣小组选拔上。明礼学院注重学术竞赛,数学小组由一位特级教师带队,资源倾斜,是许多尖子生挤破头想进的地方。选拔方式是一场高难度的笔试。
考场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题目很难,涉及了很多超纲的知识。许多学生抓耳挠腮,愁眉苦脸。楚雯坐在前排,也蹙着眉,显然遇到了困难。
沈清韵扫了一遍试卷,心下了然。这些题目对于受过沈家精英教育的她来说,虽然不简单,但尚在可应对范围内。她注意到斜前方的韩述,已经飞快地写了起来,背影透着一种沉浸其中的专注。
她也开始答题,思路清晰,步骤严谨。做到最后一道平面几何证明题时,她发现题目本身有个隐含的条件陷阱,按照常规思路会非常繁琐甚至走入死胡同。她思考片刻,换了一个极为巧妙的辅助线作法,证明过程顿时简洁优美了许多。
交卷时,她看到韩述也刚好起身,两人目光有一瞬的交汇。韩述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情绪,但沈清韵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探究。
成绩第二天就公布了。红榜贴在布告栏,第一名赫然是韩述,满分。而第二名,是沈清韵,只因为最后那道题,她“别出心裁”的解法,被阅卷老师认为“步骤跳跃,逻辑阐述不够清晰”,扣了两分步骤分。
“天哪!清韵你是第二名!”林薇比自己考了高分还激动,拉着她挤到布告栏前,“你太厉害了!韩述那个怪物就算了,你居然只比他低两分!”
周围的学生们也纷纷投来惊讶和敬佩的目光。楚雯看着榜上沈清韵的名字,脸色很不好看,她只排在第十,堪堪入围。
沈清韵看着那个“第二名”,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又是第二。仿佛有一个魔咒,无论她到哪里,总有一个“第一”压在她头上。在沈家是沈清轩,在这里,是韩述。那种熟悉的、被压一头的憋闷感又回来了。
数学小组第一次活动课,沈清韵和韩述自然成了焦点。特级教师显然对这两个新生极为满意,尤其是韩述,几乎被他当成了宝贝。在讲解一道组合数学难题时,老师点了韩述的名字。
韩述站起来,声音平稳,条分缕析地阐述了自己的解法,严谨如同精密仪器。老师频频点头。
“很好,韩述的解法非常标准、完美。”老师赞许道,然后目光转向沈清韵,“沈清韵同学,我看了你的卷子,最后那道题,你的解法很特别,能不能给大家讲讲你的思路?”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沈清韵身上。包括韩述,也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她。
沈清韵站起身。她并没有因为被关注而紧张,反而有一种展示的欲望。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没有重复韩述那条“标准”路径,而是直接切入自己的思路。她语言简洁,逻辑清晰,虽然步骤略有跳跃,但那种打破常规的灵性和洞察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当她落下最后一笔,完美证明结论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声。
老师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精彩!非常精彩的思路!虽然跳跃性大了点,但体现了极高的数学直觉!沈清韵,你和韩述,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天才!”
沈清韵微微扬起下巴,感受着那种久违的、凭借自身才华赢得瞩目的感觉。她看向韩述,对方也正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郑重。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倚在门框上,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打破了室内的气氛:
“看来,明礼的数学小组,来了个不得了的新人啊。”
沈清韵全身的血液,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几乎凝固。
她猛地转头。
逆着走廊的光线,那人穿着高中部的藏青色校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她熟悉到刻骨、也厌恶到刻骨的温和笑容。
不是沈清轩,又是谁?
他真的来了。就这么突兀地,再次闯入了她的领地,用那种一如既往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沈清韵握着粉笔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她的战场,果然从不孤单。而这一次,面对面的交锋,似乎提前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