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速之客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从沈清韵身上，转向了门口那个不请自来的高年级男生。他斜倚着门框，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偶然路过。高中部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比许多同龄人更多了几分沉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沈清轩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众人，最终，精准地落在了还站在讲台前的沈清韵身上。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沈学长？”数学小组的指导老师显然认识他，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和客气，“你怎么过来了？”

沈清韵的心沉了下去。老师认识他？这意味着他来到明礼，并非一时兴起，甚至可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老师，”沈清轩礼貌地颔首，声音温和有礼，“听说初中部的数学小组招新，出了两个好苗子，我作为高中部数学竞赛组的成员，过来看看，顺便……交流学习一下。”

他说得滴水不漏，理由冠冕堂皇。但沈清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交流学习？他沈清轩什么时候需要向初中生“交流学习”了？这分明是监视，是挑衅！

“欢迎欢迎！”李老师很高兴，“正好，这位就是沈清韵同学，刚才的表现非常出色。韩述你是知道的，一直是第一名。”他热情地介绍着，浑然不觉这看似和谐的场面下涌动的暗流。

沈清轩迈步走进活动室，他的步伐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掌控感。他在离讲台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目光落在黑板上沈清韵还未擦掉的解题过程上。

“很巧妙的辅助线，”他微微颔首，语气是纯粹的赞赏，听不出丝毫虚假，“打破了思维定式，清韵……嗯，沈清韵同学，果然很有想法。”

他故意在称呼上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停顿，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沈清韵一下。他是在提醒她，在这里，他们只是“学长”和“学妹”的关系吗？真是可笑至极！

沈清韵紧紧抿着唇，没有回应。她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在他的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转身默默擦掉了黑板上的字迹，走回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沈学长可是我们学校高中部的风云人物，”李老师还在向初中生们介绍，语气不乏骄傲，“连续两年的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等奖，已经被好几所顶尖大学关注了。”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和羡慕的议论声。楚雯看着沈清轩，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甚至有些微红。

沈清韵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又是这样。无论她取得怎样的成绩，沈清轩总是能以更耀眼、更“正统”的方式，轻松夺走所有的光芒和赞誉。他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永远矗立在她前方。

“李老师过奖了，”沈清轩谦逊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扫过教室，这次，在韩述身上停留了片刻，“韩述学弟的实力有目共睹，现在又多了沈清韵学妹这样的高手，看来明年初中组的竞赛，我们明礼很有希望。”

他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和这群初中生拉开了距离，稳稳地站在了“学长”和“前辈”的高度上，甚至连带着，把沈清韵也归入了需要他“寄予厚望”的后辈之列。

沈清韵几乎要冷笑出声。伪君子！她太了解他了，这副温良恭俭让的面具下，藏着的是多么精于算计和掌控的野心。

接下来的小组活动，沈清韵完全没了心思。她能感觉到沈清轩的存在，像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在整个教室。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后排，偶尔和李老师低声交流几句，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沈清韵最大的干扰。

活动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沈清韵收拾好东西，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清韵学妹，请留步。”沈清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清韵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李老师见状，笑了笑：“你们认识？那你们聊，我先去办公室了。”说完便离开了，活动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清韵缓缓转身，直视着沈清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冰霜：“沈学长，有何指教？”

沈清轩看着她这副浑身是刺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几步。他比沈清韵高出一个头还多，靠近时，带来一种淡淡的、清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少年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这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沈清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在这里，还习惯吗？”他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关心，仿佛一个真正担忧妹妹的哥哥。

“托你的福，好得很。”沈清韵语带讥讽，“怎么？父亲派你来监督我？还是你自己忍不住，要来看看我狼狈的样子？”

沈清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清韵，你非要这么想我吗？我来明礼，是作为交换生，进行一个学期的课题项目。今天碰巧遇到你，只是意外。”

交换生？课题项目？沈清韵一个字都不信。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是吗？”她冷笑，“那真是辛苦学长了，还要‘屈尊’来关心我这个需要‘磨练性子’的妹妹。”

“爸爸是为你好……”沈清轩试图解释。

“够了！”沈清韵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收起你那套虚伪的说辞！沈清轩，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沈家，就算在这里，我也一样能活得很好！不需要你的假惺惺！”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清韵！”沈清轩伸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腕。

沈清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眼神锐利如刀：“别碰我！沈学长，请自重！这里是学校，我们不熟！”

她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决绝的意味。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活动室，将沈清轩和他那未说出口的话，彻底抛在了身后。

走廊里空无一人，沈清韵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愤怒、委屈，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的情绪。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这场被放逐的磨练，因为沈清轩的出现，瞬间变成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棋局。她原本只是想在这里生存下去，然后找机会证明自己。但现在，对手已经就位。

沈清韵抬起头，看着走廊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好，沈清轩，既然你追到了这里。

那我们就看看，在这座远离沈家的舞台上，谁才能笑到最后。

她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校服衣领，挺直脊背，向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却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

而活动室内，沈清轩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刚试图拉住她却落空的手，良久，才缓缓收回。他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神情。

他走到窗前，正好看到楼下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我们……不熟？”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

风从窗口吹入，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动了少年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满室的沉寂与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