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礼学院的清晨,是被一阵尖锐的、毫无美感的电子铃声划破的。这与沈清韵在沈家被窗外鸟鸣唤醒的习惯截然不同。她几乎是惊醒的,有那么几秒钟的茫然,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四人间宿舍的拥挤和嘈杂,让她极不适应。靠窗上铺一个叫周雨婷的女生,天不亮就起来轻声诵读英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对床下铺的李萌则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不时碰倒水杯或撞到椅子;而昨天第一个跟她打招呼的林薇,正以惊人的速度套着校服,嘴里还叼着发圈。
“清韵,快起床!还有二十分钟早自习!”林薇含糊不清地催促她,一边试图把乱翘的短发扎成一个小揪。
沈清韵皱着眉坐起来。灰扑扑的校服布料粗糙,摩擦着她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般的触感。她慢吞吞地穿着衣服,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情愿和抵触。在家时,自有佣人将熨烫平整的衣服送到她床边。
“你的头发真好,”李萌羡慕地看着沈清韵那一头即便睡了一夜也有些微自然卷曲的长发,“不过校规要求扎起来,不能披肩。”
沈清韵瞥了一眼镜子里素面朝天、穿着统一校服的自己,感觉像是被套进了一个统一的模子里,连带着个性也被抹杀了。她拿起学校发的、毫无弹性的黑色头绳,笨拙地想把头发束起来。她从未自己做过这些事。
“哎呀,我来帮你!”林薇热心肠地凑过来,三两下就帮她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你以前没住过校吧?一看就是大小姐做派。”
沈清韵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啦!”林薇拍拍她的肩,力道不小,“走,带你去食堂,去晚了抢不到肉包子了!”
食堂的景象更是让沈清韵目瞪口呆。拥挤的人群,嘈杂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味道。学生们端着餐盘穿梭,寻找座位。她站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在家,早餐是安静地在长桌上,由佣人一道道送上来的。
“愣着干嘛?去那边排队!”林薇拉着她挤进一个队伍。打到手的早餐是简单的白粥、馒头、咸菜和一个水煮蛋。看着餐盘里的食物,沈清韵毫无食欲。
“快吃呀,不然早自习该饿了。”林薇已经狼吞虎咽起来。
沈清韵勉强喝了一口粥,寡淡无味。她剥开鸡蛋,蛋白煮得有些老。这一刻,她对那个远在寒城的家的思念,混合着对父亲和哥哥的怨恨,达到了顶点。这一切,都是拜他们所赐。
早自习在各自班级。初一(三)班的教室宽敞明亮,但坐满了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显得压抑。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表情严肃的中年女老师,姓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新同学沈清韵,指了指后排一个空位,便不再多言。
沈清韵走到自己的座位,同桌是一个瘦小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男生,一直低着头在看书,对她到来毫无反应。前排几个女生好奇地回头打量她,交头接耳。
“她就是新来的?长得挺漂亮,就是好像不太爱说话。”
“听说从寒城来的,大城市呢。”
“感觉有点傲……”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沈清韵置若罔闻。她习惯了被注视,也习惯了被议论。她只是拿出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这里的教育方式、课程进度,都与她之前接受的精英教育有差距,但她此刻心浮气躁,根本无心学习。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解的内容对沈清韵而言过于简单,她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扫过窗外。忽然,她看到初中部和高中部教学楼连接的回廊上,闪过一个有几分眼熟的身影。修长挺拔,穿着高中部的藏青色校服。虽然隔得很远,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让沈清韵的心猛地一沉。
沈清轩?
不可能。父亲明明说过,这是对她的“特殊磨练”,沈清轩应该在寒城最好的私立高中才对。一定是看错了。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心底却泛起一丝不安。
课间休息,林薇凑过来找她聊天,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学校的情况,哪个老师最严厉,哪个窗口的饭菜最好吃。沈清韵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那个沉默寡言的同桌,依旧埋首书海,仿佛与周遭隔绝。沈清韵瞥见他摊开的书,是一本高等数学的入门读物,远超初中水平。
“他叫韩述,”林薇小声说,“我们班的数学天才,就是不太合群。”
沈清韵不置可否。天才?在她面前,还没几个人敢自称天才。
真正的冲突发生在下午的文学鉴赏课上。老师正在讲解一首唐诗的意境,提问关于诗中“孤帆远影碧空尽”的赏析。几个同学起来回答,都不得要领。老师目光扫视教室,最后落在了看似在神游天外的沈清韵身上。
“新同学,沈清韵,你来试试。”
沈清韵回过神,站起身。她甚至没听清问题是什么,但凭着对这首诗的熟悉和自身的文学素养,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她没有拘泥于常规的赏析角度,而是从诗人创作时的心境、时代的背景入手,联系到盛唐气象下的个人孤独感,言辞犀利,见解独到,甚至带着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批判性。
教室里一片寂静。同学们惊讶地看着她,连一直低着头的韩述也抬起了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她。老师的脸色有些微妙,既有惊艳,也有一丝被抢白后的不悦。
“嗯……沈清韵同学的理解……很有新意。”老师斟酌着词句,“不过,我们赏析古诗,还是要立足于文本,不要过度解读。”
若是以前的沈清韵,必定会当场反驳,捍卫自己的观点。但想到父亲的警告,她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谢谢老师”,坐了下来。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有佩服,有好奇,也有……嫉妒。
下课铃响,沈清韵准备离开,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喂,新来的!”
她回头,是班里一个颇有些引人注目的女生,叫楚雯。楚雯长得明艳大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身边总围着几个女生,俨然一个小团体。此刻,她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沈清韵,眼神带着审视。
“有事?”沈清韵语气疏离。
“没什么,”楚雯笑了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嘛,刚来就出尽风头。寒城来的,果然不一样。”
这话听着是夸奖,却带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沈清韵对这种小女生的把戏再熟悉不过,在沈家,那些旁支的姐妹,表面奉承背后捅刀子的事她见多了。
“谢谢,还有事吗?我赶时间。”沈清韵不想与她多做纠缠。
楚雯被她这明显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激怒了,脸色微沉:“没什么,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明礼有明礼的规矩,太张扬了,不好。”
“规矩?”沈清韵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只遵守我认为对的规矩。”
说完,她不再理会楚雯瞬间难看的脸色,转身就走。林薇赶紧跟了上去,小声说:“清韵,你惹她干嘛呀?楚雯她爸是校董……”
“校董?”沈清韵脚步未停,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沈氏集团跺跺脚,寒城都要抖三抖,一个偏远私立学校的校董,在她眼里实在不值一提。但她此刻的身份是“普通学生沈清韵”,这份底气,便不能显露分毫。
这种压抑和伪装,让她感到无比憋闷。
傍晚,她借口熟悉环境,一个人走到宿舍楼后的那片小花园。秋意已深,花园里有些萧瑟。她坐在一张石凳上,看着天边渐沉的落日,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离开了沈家那个巨大的牢笼,却似乎陷入了另一个更具体、更琐碎的困境。她要面对的,不再是和沈清轩在董事会面前的方案之争,而是粗糙的校服、难以下咽的饭菜、同学间幼稚的排挤和莫名的敌意。
还有……那个疑似沈清轩的身影。
如果真的是他……他来这里做什么?监视她?看她的笑话?
一阵秋风吹过,带着凉意,沈清韵抱紧了双臂。她不甘心。她绝不会在这里被磨平棱角。沈清轩想看她狼狈落魄?她偏要活得精彩。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她更要站得比谁都高。
只是,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第一步该如何迈出?她第一次感到有些迷茫。
“喂,你在这里啊!”林薇的声音再次活力四射地响起,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找你半天了!快回宿舍,今晚要检查内务,你的被子叠得不合格,我教你!”
看着林薇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脸,和那双毫无杂质、纯粹写着关心的眼睛,沈清韵冰冷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泛起一丝涟漪。
或许,这个过于热情的室友,会是她在荆棘丛中遇到的第一个……意外?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些许傲慢的平静。
“走吧。”
她的明礼之战,才刚刚开始。而远方的沈清轩,无论是否真的在此,都注定无法置身事外。他们之间的游戏,换了一个场地,规则,或许也该由她来定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