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安千予在边境线上，迎着夕阳与迷雾，重新踏入他的视野，周平那柄早已修炼得古井无波、唯余剑意的心剑，便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再难平静。
总部高层会议上的惊鸿一瞥，走廊尽头擦肩时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生机与死寂的独特气息，还有她从袁教官那里出来后，独自站在回廊阴影里时，那挺直却仿佛承载着万钧重量的背影……每一个关于她的细微画面，都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与三年前甚至更早的记忆重叠交织。
更多时候，占据他心神的，是那些更久远、更琐碎、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的画面。
是她第一次成功完成高难度协同训练后，脸上带着汗水和兴奋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作为观察员的他，仿佛在无声地寻求认可。
是她成为深澜小队队长后，偶尔来总部汇报，在冗长的会议间隙，溜达到他常待的静修区外围，也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湖面，侧脸安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却会在离开前，若有所感地回头，对上他目光时，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令人心安的弧度。
还有……她每次完成任务归来，或者单纯只是心情不错时，会偶尔光顾他三舅开在老城区的土菜馆。她总是挑最角落的位置，点一两个家常菜，吃得慢而认真。有时他也在，她会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或对面，跟他分享一些不那么涉密的趣闻，或者只是安静地一起吃饭。她那时看他的眼神，带着对前辈的尊敬，也有一种朋友般的熟稔，偶尔还会因为他过于沉默而故意说一两句逗他的话，看他略显窘迫地不知如何回应，她便笑得眉眼弯弯。
那些画面里的安千予，鲜活、生动，带着温暖的烟火气，是他灰暗、充斥着剑气与责任的生涯中，为数不多能让他感到松弛与……愉悦的光亮。
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份感情超越了前辈对后辈的欣赏的？周平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某次看到她受伤后倔强抿起的嘴唇时，心中那抹不该有的刺痛；或许是察觉到她偶尔流露的孤独时，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沉默的懊恼；又或许，仅仅是她每一次看向他时，那清澈目光中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他那颗被剑意包裹的心，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让名为“心动”的藤蔓悄然滋生。
但他从未表露分毫。他生性内敛，不擅言辞，更习惯于用剑说话。她是前途无量的新星，是背负着自己道路的队长，他不想也不愿让自己的情感成为她的负担或困扰。更何况，他是“剑圣”，这个称号意味着责任、孤独与绝对的理性。他将那份日益清晰的情愫，死死压在心底，用更严苛的修炼和更频繁的巡视任务来试图麻痹自己，只在她需要时，给予力所能及的、不着痕迹的关照。
然后，便是三年前的噩耗。
深澜小队覆灭，安千予确认牺牲。
那一刻，周平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最锋利的剑意洞穿，冰冷的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远比任何肉体伤势都更甚。那道心底的缝隙不是被撕裂，而是被整个挖空，灌满了名为“失去”的、冰冷刺骨的寒风。他甚至连一句“小心”都没能再多说。所有未曾言说的情意，所有潜藏的期待，所有关于未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模糊憧憬，都在那一刻化为齑粉，只余下无尽的悔恨与空虚。如果他当初能再强一点，如果能更坚决地调查那个任务，如果……他能早点告诉她……
那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剑意愈发纯粹，也愈发冰冷。只有午夜梦回，或独自练剑至精疲力尽时，那张清冷带笑的脸庞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带来更深沉的钝痛。他以为，这份无疾而终的暗恋，将随着时间，与他心底那片名为“安千予”的废墟一起，被永恒冰封。
直到她再次出现。
活着，强大，却也伤痕累累，眼中沉淀着比他想象中更深的痛苦与决绝。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几乎让他引以为傲的剑心失守。狂喜之后，是更深的不安与……恐惧。
是的，恐惧。
他害怕了。
害怕这只是一场更残酷的梦境，害怕她身上那奇异力量带来的未知隐患，害怕潜藏在暗处、能覆灭深澜小队的黑手再次将她夺走，更害怕……自己依旧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害怕那冰冷的“失去”会再次上演，而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承受。
这种恐惧，让他甚至有些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用目光描摹她的轮廓，确认她的真实存在，却又在她可能看过来时，下意识地收敛所有情绪，变回那个沉稳可靠的“周平前辈”。
这种矛盾的心绪，让他近日练剑时都屡屡分神，剑气时有滞涩。
这天下午，他惯例来到三舅的土菜馆。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客人，三舅在柜台后眯着眼听收音机。周平坐在他常坐的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窗外巷口摇曳的树影上，神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划着无形的剑痕。
“小平啊，” 三舅不知何时关了收音机，慢悠悠地晃过来，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水，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魂不守舍的，剑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周平回过神，垂下眼睫：“没有，三舅。”
“还没有？”三舅拉过凳子在他对面坐下，眯着眼打量他，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带着了然的笑意，“你小子，从小到大，一有心事就爱往我这儿躲。以前是练剑遇到了坎儿，现在是……” 他拖长了音调，“心里头，住进人了吧？”
周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耳根微微发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
三舅也不逼他，自顾自地说：“你呀，闷葫芦，什么事都憋心里。练剑是这样，喜欢个人也是这样。”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三舅是过来人。这世上，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你光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翻江倒海，人家姑娘知道吗？万一哪天，人走了，或者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我……” 周平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习惯了用剑解决问题，习惯了沉默守望，面对感情，他笨拙得像个孩子，更何况是经历过一次“失去”后，那份想要靠近又惧怕靠近的怯懦。
“不知道怎么做？”三舅瞪了他一眼，“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对她好，想看见她高兴，想护着她平安。这有什么不会的？你又不是哑巴，也不是木头！” 他指了指窗外，“我看最近总来咱们这片转悠的那个金头发的姑娘（夏思萌）就挺虎，喜欢谁肯定直接上。你学不来那个，但至少……请人家来吃顿饭总行吧？我这店虽然小，饭菜实在，清净，不比你那总部强？”
三舅的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周平心中某把沉重的锁。请她……来吃饭？在这个充满寻常烟火气、与她那些沉重过往无关的地方？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见到她时，她眉宇间那抹即便掩饰得很好、却依旧被他捕捉到的疲惫与烦闷。总部……确实不是个能让人放松的地方。她需要片刻的清净，需要一个能暂时卸下铠甲的环境。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长。或许……这不仅仅是一个接近的借口，更是他真的能为她做的一点小事。
犹豫，挣扎。剑圣的手，握过斩神诛魔的利刃，稳如磐石，此刻却在粗糙的桌布下微微蜷起。写下那几个字，递出那张地图，意味着什么？她会来吗？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唐突？会不会……
“别磨叽了！”三舅看他天人交战的样子，不耐烦地拍了下桌子，“笔和纸在柜台下面！地址你会画！写句人话！是爷们就别怂！”
在三舅半是鼓励半是激将的注视下，周平最终还是起身，走到了柜台边。他找出纸笔，那是一张用来包食材的、背面空白的粗糙黄纸，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他握着笔，手很稳，下笔却极慢。脑中闪过无数个开头，最终落笔时，却只剩最笨拙、最简洁的四个字：【清静，可去。】
停笔，看着那几个因为用力而略显深刻、却依旧掩饰不住一丝生硬的字迹，周平又犹豫了。是不是太冷淡了？是不是该写句“欢迎”或者“有空来坐坐”？他盯着那四个字，几乎想揉掉重写。
“行了行了，够明白了！”三舅一把抽过那张纸，利索地对折几下，找了个干净的食品袋装进去，“地址画上！赶紧的！一会儿有客人来了！”
周平只能拿过另一张稍小的纸，凭着记忆，快速而精准地勾勒出从总部侧门到土菜馆的路线图，甚至标出了几个容易走错的岔口。他的画工简洁却清晰，如同他的剑法。
三舅将地图塞进纸袋，封好口：“找谁送？你自己去？”
周平立刻摇头。他现在……还没准备好亲自面对她，尤其是在递出这样的邀请之后。
“瞧你那点出息！”三舅笑骂了一句，转身朝后厨喊，“小刘！跑趟腿！去总部通讯处，找个靠谱的文书，把这个送到……嗯，送给那位新来的、眼睛颜色不一样的安千予前辈。就说是周平前辈给的。”
看着跑腿的伙计拿着纸袋离开，周平站在原地，心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他做了。很笨拙，很不像他，但他终究是跨出了这一步。不是因为三舅的激将，而是因为，他确实害怕再次后悔。
他走到窗边，望着巷口，仿佛能穿透重重建筑，看到总部里那个清冷的身影。她会来吗？
剑心依旧微澜，但这一次，波澜之中，除了不安，似乎也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期待的光亮。而这份期待里，是一个沉默剑客，在经历过失去的彻骨之痛后，终于鼓起勇气，试图靠近心中那轮明月的第一步，笨拙，却真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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