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那张简陋地图的指引,安千予穿过总部外围略显冷清的街道,拐进了一片老城区。这里的时光仿佛流淌得缓慢许多,低矮的旧式楼房,爬满藤蔓的墙壁,巷口坐着摇扇闲聊的老人,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夏日傍晚特有的慵懒气息。与总部那种时刻绷紧的、充满能量波动的环境截然不同。
“三舅土菜馆”的招牌就挂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口,是手写的木质招牌,漆色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实在劲儿。店面不大,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简单的几张方桌和长凳,此刻不是饭点,只有零星一两个客人。
安千予在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店内有一股极其内敛、却如同定海神针般存在的锋锐气息——是周平。他似乎早就到了。
她推开门,挂在门上的老式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里正在柜台后擦拭碗筷的三舅立刻抬头,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看到她那双异色眼瞳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善意的笑意,却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很自然地招呼道:“来啦?里边请,小平在里头。”
他语气熟稔,仿佛安千予是这里的常客,巧妙地化解了初次见面的生疏感。
安千予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已经落在了靠窗那张桌旁坐着的人身上。
周平果然在那里。他今天没有穿守夜人的制服,只是一件普通的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氤氲着淡淡的热气。当铃声响起,安千予走进来时,他原本落在窗外某处的目光瞬间收回,转向门口。
四目相对。
周平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那双总是蕴藏着剑意的眼眸,在触及安千予身影的刹那,仿佛冰雪初融,锋锐尽敛,只剩下一种专注到近乎贪恋的凝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安千予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浓烈、深沉,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还有……一种她以前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她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她朝他走过去,步伐平稳。店内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让她周身那股生与死交织的奇异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周平前辈。”她在桌边停下,声音清冷如常,但少了几分在总部时的疏离感。
“嗯。”周平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他迅速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替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坐。”
很简单的动作,却透着他特有的笨拙的认真。
安千予坐下,将随身的小包放在一旁。三舅已经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菜单:“姑娘,头回来吧?看看想吃点啥?我们这儿都是家常菜,食材新鲜,小平常来。” 他语气热络,却不过分殷勤,恰到好处地活跃着气氛。
安千予接过菜单,目光扫过上面手写的菜名,大多是些寻常菜式。“周平前辈有推荐吗?”她抬眼看向周平。
周平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自己,顿了一下,才指向菜单上的两处:“三舅的红烧肉,清炒时蔬……不错。”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豆腐羹,清淡。” 他知道她口味偏淡,不喜油腻。
“好,就这些吧,麻烦您了。”安千予将菜单递还给三舅。
“好嘞!稍坐,马上就好!”三舅乐呵呵地收起菜单,又看了周平一眼,眼神里带着“小子还算上道”的调侃,转身去了后厨。
桌边只剩下两人。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但并非尴尬,更像是一种……彼此都需要适应的、久别重逢后的静谧。窗外巷子里传来孩童嬉戏的隐约笑声,更衬得店内安宁。
安千予的目光掠过店内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周平身上。他正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里……很安静。”安千予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和总部不一样。谢谢前辈。”
周平抬眼看她,摇了摇头:“不用谢。”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只问出一句:“袁教官……还好吗?”
“嗯,见到了。精神还好,只是……”安千予顿了顿,“心事重。”
周平默然点头。他当然明白。深澜小队的事,是很多人心里的刺。他看着安千予平静提起此事的样子,心脏微微抽紧。她总是这样,把最沉重的情绪压在心底,只露出最冷静的表面。
“你……”他犹豫着,声音更低了些,“这三年,在迷雾里……”
他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想问她是如何活下来的,想问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想问她那双眼睛背后的故事,想知道她是否……也曾想起过这里,想起过……他。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模糊的起头。
安千予看懂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也感受到了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心。
“发生了很多事。”她简略地回答,没有详述那些痛苦与绝望,只是平静地陈述,“呆呆……用它的全部,换了我的新生。我遇到了黎忧。然后,花了三年时间,熟悉新的力量,也……想清楚了一些事。”
她的目光坦然地对上他的:“比如,要回来。要查清真相。要保护好还在的人。”
她说“保护好还在的人”时,周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他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决心,也听出了那深藏其中的、对逝去队友的痛楚,以及对楚菱遭遇的愧疚与愤怒(他后来也得知了部分情况)。
“嗯。”他重重地应了一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仿佛在向她,也向自己承诺,“这次,不会了。”
不会什么?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不会再让悲剧重演?还是……不会再错过什么?
他没有明说,但安千予听懂了。她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意,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融化了一点点。这个总是沉默、却用行动说话的前辈,他的守护,总是如此直接而有力。
这时,三舅端着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色泽油亮,香气扑鼻;清炒时蔬碧绿爽脆;豆腐羹嫩滑鲜美。很简单的家常菜,却透着用心。
“趁热吃!小平,给姑娘夹菜啊!”三舅放下菜,又调侃了周平一句,才笑呵呵地走开。
周平耳根似乎又红了一点,他拿起公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夹了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轻轻放到安千予的碗里。“尝尝。” 声音很轻。
然后,他又舀了一小碗豆腐羹,推到她面前。
动作依旧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僵硬的郑重,却让安千予的心弦再次被轻轻拨动。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他夹的红烧肉。味道确实很好,肥而不腻,咸甜适中,带着家常菜特有的温暖。
“很好吃。”她轻声说,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看到她的笑容,周平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瞬,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两人就这样在安静的小店里,相对而坐,默默地吃着这顿简单的晚饭。没有太多交谈,偶尔就菜色评论一两句,或者周平回答她关于这家店、这条巷子的简短问题。
但气氛却奇异地融洽。没有了总部那些审视的目光和沉重的责任,没有了过往伤痛的直接压迫,在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寻常巷陌里,他们仿佛暂时卸下了“剑圣”和“双神代理”的身份,只是两个久别重逢、需要一顿安静饭食慰藉的……故人。
安千予能感觉到,周平的目光时常会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珍惜,却又在她看回去时,迅速而克制地移开。她能感觉到他那些未曾出口的关心,那些深藏的情意,如同这店内温暖的灯光,无声地包裹着她,让她冰冷了三年的心,一点点回温。
她知道他内向,不擅表达。她也知道自己前路依旧荆棘密布,身负血仇,或许不该轻易触碰感情。但此刻,这份笨拙而真挚的关切,这片为她保留的、远离纷争的宁静角落,对她而言,是如此珍贵。
吃完饭,三舅又送来了两杯清茶。周平付了账(坚持不让安千予付),两人又坐了一会儿。
天色渐暗,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我送你回去。”周平站起身,语气自然,却不容拒绝。
“好。”安千予没有推辞。
两人并肩走出小店,融入老城区昏黄的夜色中。脚步不疾不徐,影子在青石板上被拉长,时而交叠。依旧没有太多话语,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走到离总部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安千予停下脚步。
“就到这里吧,前辈。”她转身面对周平,异色的眼瞳在路灯下映着柔和的光,“今天……谢谢你。”
周平看着她,巷口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他克制着想要伸手帮她拂开的冲动,只是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刻入心底。
“嗯。”他应道,停顿了一下,才又低声补充,“以后……若想来,随时。或者……需要我,随时。”
依旧是简短的句子,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安千予望着他,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那份几乎要冲破沉默桎梏的汹涌情感,也看到了那之下,因为害怕再次失去而生出的、近乎脆弱的恳切。
她的心,柔软地塌陷了一小块。
“好。”她轻轻点头,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回应。然后,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周平,你也……多保重。”
她没有再称呼“前辈”。
周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如同夜空中骤然炸开的烟火。那光芒太过耀眼,让他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他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发不出声音。
安千予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总部的方向走去。她能感觉到,那道专注而灼热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之外。
走在回总部的路上,晚风拂面,带着夏夜的微凉。安千予的心却不像来时那般冰冷沉重。那份深埋于心的血仇未减,对楚菱的愧疚仍在,未来的挑战依旧严峻。但胸腔里,似乎又多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一颗被小心存放的火种,虽然微弱,却散发着持续而真实的暖意。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无论是她,还是周平,经历了生死别离,有些情感,或许无法再继续深埋。
而在巷口,周平久久地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掌心因为用力而微微汗湿。她那一声“周平”,如同最锋利的剑意,破开了他心中最后一道自我禁锢的壁垒。狂喜、忐忑、更加炽烈的守护欲,以及那份失而复得后愈发害怕失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引以为傲的剑心。
但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压制。
他握了握拳,转身,朝着与总部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如剑,但脚步间,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名为“期待”的坚定。
土菜馆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温暖地亮着,见证了这场沉默却深刻的交汇。感情线的种子,已在硝烟与血泪的土壤中悄然埋下,只待合适的时机,破土生长。而他们都知道,前路的风雨,或许会将其催打得更加坚韧。
一一一一一
妈呀,怎么感觉那么尬呀!感情线还是跳快点吧꒦ິ^꒦ິ
实在不太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