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慈宁宫的荷花开了满池。月漓带着萧景在池边喂鱼，孩子咯咯的笑声在庭院里回荡。徐嬷嬷立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画面，眼中却有化不开的忧色。

“娘娘，”她轻声道，“苏相昨日又递了折子，说江南水患，请求拨银赈灾。”

月漓撒了一把鱼食，锦鲤争相抢食，水面泛起涟漪：“户部不是已经拨了银子？”

“苏相说不够，要再加三十万两。”徐嬷嬷压低声音，“老奴打听过了，这次水患并不严重，三十万两......太多了。”

月漓没有接话，看着萧景蹲在池边，小手试图去够最近的那条锦鲤。孩子穿着明黄的小袍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传苏相来见本宫。”

苏明远来得很快，一身紫色相服，气度比从前更显沉稳。行礼时腰弯得很低，姿态无可挑剔。

“臣参见太后娘娘。”

“苏相免礼。”月漓示意他坐下，“江南水患的折子，本宫看了。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苏相可有详细章程？”

苏明远呈上一份文书，上面罗列了各州县的灾情和所需款项，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月漓细细看过，确实挑不出错处。

“苏相办事，本宫放心。”她放下文书，“只是国库吃紧，北疆军饷也等着拨付。这三十万两......可否分批次拨给？”

苏明远面露难色：“娘娘明鉴，灾情不等人。百姓流离失所，若不能及时赈济，恐生民变。”

这话说得重了。月漓看着他，忽然笑了：“苏相心系百姓，是社稷之福。这样吧，先拨十五万两应急，余下的本宫从内务府想办法。”

“娘娘圣明。”苏明远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待他退下，月漓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走到窗边，看着苏明远远去的背影，对徐嬷嬷道：“派人去江南，仔细查查这次水患的真实情况。还有......查查苏相在江南的那些产业。”

“娘娘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月漓淡淡道，“他要这三十万两，绝不是为了赈灾。”

午后，萧衍求见。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墨色骑装，像是刚从校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汗味。

“王爷这是......”

“刚练完兵。”萧衍抱拳，“臣得到密报，北疆敌国派了使者入京，暗中与朝中大臣接触。”

月漓眸光一凝：“可知是谁？”

“还在查。”萧衍压低声音，“但臣怀疑，与苏相有关。”

殿内一时寂静。荷花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甜腻得有些刺鼻。

“王爷可有证据？”

“暂时没有。”萧衍坦诚道，“但臣的人发现，苏相近日频繁与几位江南籍的官员往来，其中两人......曾在北疆军中任职，因贪墨被革职。”

月漓想起那份水患赈灾的折子，想起苏明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得意，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本宫知道了。”她轻声道，“王爷继续查，但要小心，莫打草惊蛇。”

“臣明白。”

萧衍离去后，月漓独自在殿中踱步。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她的移动而变幻。她走到多宝阁前，看着上面供奉的萧彻灵位，忽然想起他临终前的嘱托。

“苏明远可用，但不可尽信......”

原来他早就看透了。

夜深时，月漓收到密报。派去江南的人传回消息，这次水患确实有，但并不严重，根本用不了三十万两。而苏明远在江南的几处产业，近日却有大笔银钱流动，去向不明。

“娘娘，”徐嬷嬷忧心忡忡，“苏相这是要......”

“敛财。”月漓将密报在烛火上点燃，“不只是敛财，怕是还有别的打算。”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微凉，带着荷花的香气。远处宫灯点点，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星河。

这看似平静的宫墙之内，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翌日朝会，月漓当廷准了苏明远的折子，拨付十五万两赈灾银。苏明远面露喜色，连连谢恩。

退朝后，月漓在慈宁宫召见了几位江南籍的官员，细细询问水患详情。这些官员言辞闪烁，回答得模棱两可。只有一个年轻官员，名叫周明，直言不讳地说出水患并不严重，十五万两已绰绰有余。

“周大人倒是敢说真话。”月漓看着他，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还带着书生气。

“臣只是实话实说。”周明不卑不亢，“太后娘娘明察秋毫，臣不敢欺瞒。”

月漓微微一笑：“周大人年轻有为，本宫记住了。”

周明退下后，徐嬷嬷轻声道：“这位周大人，是去年科举的探花，为人正直，在朝中人缘却不怎么好。”

“正直的人，往往不讨喜。”月漓淡淡道，“但朝廷需要这样的人。”

几日后，北疆密报传来。敌国使者确实已入京，住在城西一家客栈，化装成商人。萧衍的人日夜监视，发现他曾三次秘密入苏府，都是深夜。

“看来，苏相是真的不安分了。”月漓看着密报，神色平静，“王爷打算如何？”

“人赃并获。”萧衍语气冷硬，“臣已布下天罗地网，只要他们再次接头，便能一举拿下。”

“不妥。”月漓摇头，“拿下使者容易，但苏相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不能一击致命，反而会打草惊蛇。”

“娘娘的意思是......”

“放长线，钓大鱼。”月漓指尖轻叩案几，“让他继续动作，等他露出更多破绽，再一举拿下。”

萧衍沉吟片刻：“臣明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风平浪静。苏明远又上了几道折子，都是关于江南事务，月漓一一准奏。两人表面上君臣相得，暗地里却各自动作。

月漓暗中提拔了周明，让他协理户部，表面上是协助苏明远，实则是监视。周明果然不负所托，将苏明远在户部的动作查得一清二楚。

萧衍那边也进展顺利。敌国使者与苏明远又接触了几次，每次都被暗中记录。证据越来越多，只等最后一击。

这日，月漓正在教萧景识字，孩子握笔的姿势有模有样，写出的字却歪歪扭扭。月漓耐心纠正，孩子学得认真。

“母后，这个字念什么？”萧景指着书上的一个字。

“念‘忠’。”月漓轻声道，“忠君爱国，是为臣之道。”

“那什么是奸臣？”

月漓一怔，看着孩子天真的大眼睛，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摸摸他的头：“奸臣就是......心术不正，祸国殃民的人。”

“哦。”萧景似懂非懂，继续低头练字。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添香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娘娘，不好了！苏相......苏相带着几位大臣，在乾清宫外跪谏，说......说太后干政，有违祖制！”

月漓手中的笔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团。她缓缓放下笔，神色平静：“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