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乾清宫外，苏明远率领十余位大臣跪在烈日下。紫袍玉带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深紫，个个面色肃穆，额角渗出细汗。宫人们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月漓到的时候，日头正毒。她未乘凤辇，只带着徐嬷嬷和几个宫女，月白孝服在阳光下刺眼。

“苏相这是何意？”

苏明远抬起头，汗水顺着脸颊淌下：“太后娘娘，臣等恳请太后还政于陛下！后宫干政，有违祖制，恐遭天下非议！”

他身后的老臣们齐声附和，声音在空旷的宫前广场上回荡。

月漓静静看着他们，目光从一张张或苍老或激愤的脸上扫过。这些人里，有先帝旧臣，有科举入仕的寒门，也有世家子弟。此刻，他们因同一个理由跪在这里。

“苏相说本宫干政，”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那本宫倒要问问，自皇上驾崩以来，本宫批阅的每一份奏章，处理的每一件政务，可有差错？”

苏明远一时语塞。月漓理政这些日子，确实挑不出错处。甚至比萧彻在位时，朝政更加清明。

“祖制在前，臣等不敢不谏！”一位老臣高声道，“太后垂帘，终究是权宜之计。如今陛下年幼，当由朝臣辅政，方合礼法！”

“哦？”月漓挑眉，“那依诸位之见，该由谁来辅政？”

大臣们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落在苏明远身上。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臣等推举镇北王为辅政大臣，与朝中重臣共理朝政。太后当退居后宫，颐养天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要架空月漓。

烈日炙烤着青砖地面，热浪蒸腾。月漓立在宫檐的阴影里，面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徐嬷嬷站在她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镇北王何在？”

萧衍从宫门方向走来，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剑。他走到月漓身侧，抱拳行礼：“臣在。”

“苏相推举王爷辅政，王爷意下如何？”

萧衍抬眼，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最后落在苏明远身上：“臣受先帝托付，辅佐幼主，自当尽心竭力。至于是否与朝臣共理朝政......”他顿了顿，“先帝遗诏明明白白，命太后与臣共同辅政。苏相是要抗旨吗？”

这话说得极重。苏明远脸色一变：“臣不敢！只是太后终究是女流，长期理政，恐惹非议......”

“非议？”月漓忽然笑了，“苏相说得对，这朝堂之上，终究容不下一个女子。”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烈日下。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可诸位别忘了，先帝临终前，是亲手将玉玺交到本宫手中的。他信本宫能担此重任，诸位却不信？”

大臣们一时沉默。萧彻临终托孤之事，朝中人人皆知。当时无人反对，如今却拿祖制说事，确实有些站不住脚。

“太后娘娘，”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开口，“老臣并非质疑娘娘的能力。只是......只是这天下，终究是萧家的天下。娘娘姓柳，不姓萧啊！”

这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朝堂上一片寂静，连蝉鸣都显得刺耳。

月漓看着这位老臣，记得他是三朝元老，为人耿直，从无二心。此刻说出这番话，怕是真心为大梁社稷着想。

“陈老大人说得对。”她轻声道，“本宫确实不姓萧。可诸位别忘了，端敬皇后也不姓萧。”

提到端敬皇后，大臣们神色各异。那位早逝的皇后在朝中威望极高，若非红颜薄命，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或许就是她。

“端敬皇后若在，诸位可会以‘女子干政’为由，逼她退位？”月漓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她与先帝共理朝政时，大梁国力鼎盛，四海升平。那时，可有人说过‘有违祖制’？”

苏明远额头青筋跳动：“太后娘娘，端敬皇后之事已成过往。如今......”

“如今如何？”月漓打断他，“如今北疆未平，朝局未稳，诸位不想着如何辅佐幼主，却在这里逼宫？这就是诸位口中的‘忠君爱国’？”

她声音陡然转冷，凤目含威。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温婉的柳才人，而是真正执掌生杀大权的摄政太后。

“苏相，”她盯着苏明远，“你口口声声说祖制，那本宫问你，勾结外敌，祸乱朝纲，又合哪一条祖制？”

苏明远脸色剧变：“太后何出此言？臣......”

“带上来！”

萧衍一挥手，一队禁军押着几个人走上殿前广场。为首的是个胡商打扮的中年男子，后面跟着几个官员，都是苏明远的心腹。

“此人，”萧衍指着那胡商，“是北疆敌国派来的密使，化名马三，在京城活动已三月有余。而与他接头的......”他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官员，“正是这几位大人。”

大臣们哗然。被押着的官员中有一人高喊：“冤枉！臣冤枉啊！”

萧衍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叠信件，扔在他们面前：“这是从你们府中搜出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如何传递军情，如何收受贿赂。还有你，苏相——”

他转向苏明远：“这位马三，曾三次深夜入你府中。你府上的管家已经招了，需要本官当众念出供词吗？”

烈日下，苏明远的面色惨白如纸。汗水湿透了紫袍，贴在身上，狼狈不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苏明远，”月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还有何话说？”

苏明远忽然笑了，笑声嘶哑：“成王败寇，臣无话可说。只是太后娘娘，你以为拿下臣，就能坐稳这个位置吗？”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朝堂之上，想扳倒你的人，不止臣一个！”

“本宫知道。”月漓平静道，“所以今日，本宫就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她转身，面向所有大臣，声音清朗，传遍广场：

“凡忠心为国者，本宫必以国士待之；凡心怀不轨者，无论身份高低，本宫必严惩不贷！这江山是萧家的江山，也是天下人的江山。本宫受先帝托付，辅佐幼主，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有谁不服——”

她顿了顿，凤目含威：

“尽管来试。”

烈日当空，无一人敢应声。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汗如雨下，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萧衍挥手，禁军上前将苏明远等人押下。紫袍玉带在青砖地上拖过，留下凌乱的痕迹。

月漓转身，走向乾清宫。月白孝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背影挺直如松。

徐嬷嬷连忙跟上，低声问：“娘娘，那些跪谏的大臣......”

“让他们跪着。”月漓脚步未停，“跪到太阳下山，想明白了，再起来。”

宫檐的阴影随着日头移动，渐渐将跪着的大臣们笼罩。蝉鸣声声，暑气蒸腾，汗水浸湿了朝服，却无人敢动。

乾清宫内，月漓靠在凤椅上，闭上眼。萧衍立在一旁，看着她疲惫的侧脸，欲言又止。

“王爷想说什么？”

“娘娘今日......太过冒险。”

月漓睁开眼：“不冒险，怎能逼他们露出真面目？”她轻叹，“苏明远说得对，这朝堂之上，想扳倒本宫的人，不止他一个。今日若不立威，明日还会有张明远、李明远。”

萧衍沉默片刻：“臣已派人去抄苏府，定会查出所有同党。”

“不必查了。”月漓摇头，“水至清则无鱼。今日杀鸡儆猴，已经足够。剩下的，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本宫可以不计较。”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跪着的大臣们身影在热浪中扭曲，如一幅荒诞的画卷。

“王爷，”她忽然道，“你说端敬皇后当年，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局面？”

萧衍一怔：“皇嫂她......确实经历过。”

“那她是怎么做的？”

“她......”萧衍回忆着，“她选择了退让。她说，朝堂之争，如同下棋，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月漓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可她退了一步，就再也没能前进。”

夕阳西斜，将乾清宫的影子拉得很长。跪着的大臣们终于被准许起身，个个腿脚发软，互相搀扶着离去。

月漓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蹒跚的背影，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条路，她还要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