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是在黎明时分走的。月漓守了一夜,醒来时发现他的手已经凉了。太医上前诊脉,跪了一地,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皇上......驾崩了。”
钟声响起,九重宫门次第打开,丧钟传遍整个皇城。宫人们换上素服,妃嫔们的哭声从各处传来,真真假假,混成一片。
月漓立在养心殿前,看着宫人将萧彻的遗体移入梓宫。她穿着孝服,发间只簪一朵白绢花,面色平静得看不出悲喜。
萧衍匆匆赶来,也是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绳。他看了月漓一眼,两人目光交汇,无须多言。
“遗诏......”月漓轻声道。
“在正大光明匾后。”萧衍压低声音,“臣已派人去取。”
正大光明匾是养心殿正殿的匾额,据说自开国以来,每位皇帝的传位遗诏都藏在其后。宫人架梯取下匾额,果然找到一个鎏金盒子。
月漓与萧衍一同打开盒子,里面是两卷遗诏。一卷是传位诏书,立萧衍之子萧景为太子,即皇帝位;另一卷是顾命诏书,命月漓为摄政皇后,萧衍为辅政王,共同辅佐幼主。
“宣诏吧。”月漓道。
丧仪之后,便是新帝登基大典。萧景不过三岁,穿着特制的小龙袍,被萧衍抱着坐上龙椅。月漓坐在垂帘之后,看着殿下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苏明远站在文官首位,神色恭谨。太后坐在月漓身侧,手中捻着佛珠,闭目诵经。
大典过后,月漓移居慈宁宫——按制,太后当居慈宁宫,她虽为摄政皇后,但萧景年幼,需她亲自抚养。原来的慈宁宫改为寿康宫,太后移居那里静养。
朝堂上的事,比月漓想象的更加艰难。几位老臣对她垂帘听政颇有微词,虽不敢明言,但奏章中常有含沙射影之语。北疆局势也不稳,萧衍虽已回京,但敌国听说大梁帝位更迭,蠢蠢欲动。
这日朝会,兵部奏报北疆军情,请求增兵。户部却说国库空虚,无力承担。两部尚书在殿上争论起来,几乎要动手。
“够了。”月漓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她缓缓道:“北疆不能不守,军饷也不能不发。户部现有的银子先拨一半,余下的......”她顿了顿,“从内务府拨。本宫与太后的用度减半,妃嫔的份例减三成。”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有老臣欲要进言,月漓已继续道:“至于增兵之事,镇北王怎么看?”
萧衍出列:“臣以为,与其增兵,不如调整布防。鹰嘴崖易守难攻,可增派三千精兵。黑水谷地势隐蔽,可藏一支奇兵......”
他侃侃而谈,将北疆局势分析得透彻。月漓在帘后听着,不时点头。待他说完,她才道:“就按镇北王说的办。兵部拟个章程,三日内呈上来。”
退朝后,月漓回到慈宁宫。萧景正在庭院里玩耍,三岁的孩子还不懂丧父之痛,只好奇地看着宫人们身上的素服。
“母后。”他跑过来,抱住月漓的腿。
月漓弯腰抱起他,孩子身上有奶香味,软软的。她忽然想起端敬皇后——若端敬还在,或许也会有这样一个孩子。
“娘娘。”徐嬷嬷轻声唤道,“镇北王求见。”
月漓将萧景交给乳母,在正殿见了萧衍。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墨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倦色。
“王爷有事?”
“臣来请罪。”萧衍单膝跪下,“今日朝上,臣不该贸然开口......”
“王爷请起。”月漓打断他,“你今日说得很好。北疆之事,本就该听你的。”
萧衍起身,欲言又止。
“王爷有话直说。”
“娘娘,”萧衍压低声音,“苏明远近日动作频繁,暗中联络了几位朝臣。臣担心......”
“本宫知道。”月漓淡淡道,“他想要相位,本宫给他就是。”
萧衍一愣:“娘娘?”
“相位不过是虚名,给他又何妨。”月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玩耍的萧景,“重要的是实权。兵权在你手中,禁军在你手中,他翻不起大浪。”
她回身,目光沉静:“王爷,这朝堂就像一盘棋。有时候,弃子是为了更好的布局。”
萧衍凝视她片刻,缓缓抱拳:“娘娘深谋远虑,臣不及。”
“王爷过谦了。”月漓微微一笑,“若无王爷坐镇,本宫一个人撑不起这江山。”
这话说得真诚,萧衍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想起端敬皇后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萧彻的托付,忽然觉得肩上担子沉甸甸的。
“臣定不负所托。”
萧衍离去后,月漓独自在殿中踱步。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她走到多宝阁前,看着上面供奉的萧彻灵位,忽然想起他临终前的话。
“你的路......要自己走了......”
是啊,这条路,终究要自己走。
夜深时,月漓批阅奏章到三更。添香劝她歇息,她却摆摆手:“还有几份就看完了。”
烛火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奏章大多是请安的折子,也有几份涉及朝政。她批得仔细,朱笔落下时毫不迟疑。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月漓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微凉,带着初夏的气息。
远处,养心殿方向灯火已熄,只有巡逻侍卫的灯笼在夜色中移动,如流萤点点。
这江山,这社稷,如今真的压在她肩上了。
她想起长门宫的冷月,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要活着,好好活着。如今她活着,甚至站在了最高处,可为何心里空落落的?
掌心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月漓低头,见萧景不知何时醒了,赤着脚跑过来,小手拉着她的衣摆。
“母后,不睡觉吗?”
月漓弯腰抱起他:“景儿怎么醒了?”
“做梦了。”孩子揉着眼睛,“梦见父皇了......”
月漓心中一酸,抱紧了他:“父皇在天上看着景儿呢。景儿要乖乖的,好好长大,将来做个好皇帝。”
“嗯。”萧景靠在她肩上,很快又睡着了。
月漓抱着他,在窗前站了许久。夜风拂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怀中孩子的呼吸平稳,小脸在月光下睡得香甜。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端敬皇后为何甘愿赴死——为了守护在乎的人,有些路,不得不走。
远处传来五更的钟声,东方已现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月漓将萧景抱回榻上,为他盖好被子。孩子睡梦中露出笑容,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她坐在榻边,看着孩子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额发。
这条路,她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