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第一场雷雨来得猝不及防。月漓正在批阅奏章,窗外忽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打得琉璃瓦噼啪作响。
徐嬷嬷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娘娘,养心殿那边......皇上昏过去了!”
月漓手中的朱笔一顿,墨迹在奏章上晕开一团。她放下笔,起身时衣袖带倒了茶盏,瓷器碎裂的声音在雷声中几不可闻。
“太医怎么说?”
“说是急火攻心,加上旧疾复发......”徐嬷嬷声音发颤,“太医正在施针,但情况......不太好。”
月漓快步走出坤宁宫,宫人忙撑伞跟上。暴雨如注,伞面被打得噼啪作响,雨水还是溅湿了她的凤袍下摆。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药味浓得呛人。几位太医跪在殿外,额头触地,不敢抬头。月漓踏入内殿,只见萧彻躺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
“皇上......”她轻声唤道。
萧彻的眼睫颤动,缓缓睁开眼。看见是她,唇角微微扬起,声音几乎听不见:“你来了......”
月漓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几乎感觉不到温度:“皇上要保重龙体。”
“朕......怕是不行了。”萧彻喘息着,每个字都说得艰难,“遗诏在......在暗格里。等朕......等朕走了,你和萧衍......按遗诏行事......”
月漓心头一紧:“皇上别这么说......”
“听朕说完。”萧彻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是他作为帝王最后的清明,“朝中必有......必有异动。苏明远可用,但不可尽信。太后那边......要安抚好。还有......”他顿了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月漓忙为他抚背,触手处只觉得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了许久,萧彻才缓过气,声音更弱了:“端敬的仇......朕报了。你的路......要自己走了......”
窗外雷声轰鸣,闪电照亮了他苍白的脸。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一个心有牵挂的丈夫。
“臣妾明白。”月漓声音低哑。
萧彻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太医上前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
“娘娘,皇上需要静养......”
月漓点头,最后看了萧彻一眼,起身退出内殿。殿外,萧衍已闻讯赶来,一身玄甲未卸,雨水顺着甲片流淌。
“娘娘。”他抱拳行礼,目光沉凝。
“王爷随我来。”
两人走进偏殿,屏退左右。雷雨声中,月漓将萧彻的话转述一遍,末了道:“皇上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萧衍沉默片刻:“臣已调禁军入宫,加强守卫。京畿大营那边也打了招呼,随时可入城勤王。”
“动静太大,恐打草惊蛇。”
“非常时期,顾不得许多了。”萧衍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臣查到的,朝中与北疆敌国暗中往来的人员。其中几个,就在养心殿外跪着。”
月漓接过名单,烛光下,几个熟悉的名字赫然在列。她想起那份军械走私的名单,想起苏明远欲言又止的神情,忽然明白——这场风暴,早已酝酿多时。
“苏明远知道这些吗?”
“知道。”萧衍道,“但他不敢动。这些人背后牵扯太广,牵一发而动全身。”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将两人的脸照得惨白。雷声滚过,震得殿宇微微颤动。
月漓看着名单,指尖在几个名字上划过:“这几个,是太后的亲信。若动了他们......”
“太后那边,臣去说。”萧衍沉声道,“太后深明大义,不会因私废公。”
“不。”月漓摇头,“本宫亲自去。”
雨势渐小,天色已近黎明。月漓前往慈宁宫时,太后已经醒了,正对着一尊观音像诵经。佛珠在她指尖一颗颗转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臣妾参见太后。”
太后没有回头:“皇上怎么样了?”
“太医在尽力。”
诵经声停了。太后缓缓转身,眼中布满血丝:“说吧,来找哀家什么事。”
月漓取出那份名单,双手奉上。太后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
“这是与敌国往来的朝臣名单。”月漓声音平静,“其中几位,是太后的故交。”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雨滴从檐角滴落的声音。太后的手微微颤抖,佛珠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良久,她闭上眼:“按律处置吧。”
“太后......”
“不必多说。”太后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哀家是太后的同时,更是萧家的媳妇,大梁的国母。这些人勾结外敌,罪该万死。”
她将名单递还,指尖冰凉:“只是......给他们留个全尸。算是哀家,最后的情分。”
月漓接过名单,只觉得有千斤重。她看着太后,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此刻显得格外苍老,背脊却挺得笔直。
“哀家知道你在想什么。”太后忽然道,“觉得哀家冷血?无情?”她苦笑,“端敬死的时候,哀家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明白了,这宫里,这朝堂,有时候不得不狠心。”
窗外天色渐亮,雨停了。晨曦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去吧。”太后摆摆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江山,这社稷,就托付给你了。”
月漓行礼告退。走出慈宁宫时,天已大亮。雨后初晴,空气清新,宫墙殿宇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添香匆匆迎上来:“娘娘,皇上醒了,说要见您和镇北王。”
养心殿内,萧彻靠坐在榻上,面色比昨夜好了些,但眼中的光却黯淡了。他看见月漓和萧衍进来,示意宫人退下。
“朕的时间不多了。”他开门见山,“遗诏在龙榻暗格里,你们取出来。”
月漓依言找到暗格,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一看,是传位诏书,立萧衍之子为太子,命月漓为摄政皇后,萧衍为辅政王。
“朕知道,这诏书一下,朝中必有异议。”萧彻喘息着,“所以......所以朕要你们在朕还活着的时候,把该清理的人都清理掉。”
他看向萧衍:“你带兵入宫,就说......就说有刺客。趁乱,把名单上的人都拿下。”
“皇兄......”萧衍欲言又止。
“这是圣旨。”萧彻厉声道,随即又咳起来,“朕......朕不能让你们,步端敬的后尘......”
月漓与萧衍对视一眼,齐齐跪下:“臣遵旨。”
当日下午,宫中果然“闹刺客”。禁军涌入,将几位朝臣“请”至偏殿。一切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等外界察觉时,那些人已从朝堂上消失了。
苏明远奉命查办此案,动作迅速,证据确凿。不过三日,案子便结了。几位大臣认罪伏法,家产抄没,族人流放。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但萧彻尚在,无人敢公然质疑。
这日深夜,月漓守在养心殿。萧彻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醒来时也神志不清,常常认不出人。太医私下说,怕是就在这几日了。
窗外月华如水,洒在殿内青砖地上。月漓靠在榻边,看着萧彻沉睡的侧脸,忽然想起初入宫时的光景。那时她还是个怯懦的才人,远远望着这位年轻的帝王,觉得他高不可攀。
如今,他却要走了。
“水......”萧彻忽然喃喃道。
月漓忙扶他起身,喂他喝水。他睁开眼,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端敬......”
“皇上,臣妾是月漓。”
萧彻的眼神渐渐清明:“哦......是你。”他握住她的手,“朕......朕好像看见端敬了。她说......她说在那边等朕......”
月漓心中一酸,没有说话。
“朕这辈子......对得起江山,对得起社稷,唯独......唯独对不起她。”萧彻的声音越来越轻,“也对不起你......把你卷进来......”
“臣妾心甘情愿。”
萧彻笑了,那笑容里透着释然:“好......好......”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月漓为他掖好被角,守在榻边。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坤宁宫方向灯火通明,那是她将要独自面对的未来。
她握紧萧彻的手,掌心传来微弱的温度。
这一夜,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