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回京那日,春雨绵绵。月漓立在坤宁宫的廊下,看着雨丝如织,将宫墙殿宇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徐嬷嬷撑着伞走来,低声道:“娘娘,苏大人已经进宫了,正在养心殿面圣。”
“知道了。”月漓转身回殿。凤袍曳地,在青砖上拖出细微的声响。
添香奉上新茶,见她神色凝重,小声问:“娘娘可是担心苏大人?”
“不是担心,是警惕。”月漓端起茶盏,茶汤清澈,映出她沉静的眼眸,“他在北疆立功是真,但心思太活也是真。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但添香已明白。这些日子跟在月漓身边,她也渐渐懂得了这宫里的生存之道——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午后,雨势渐歇。月漓前往养心殿,刚到殿外便听见苏明远的声音:“......臣在北疆查获一批走私的军械,顺藤摸瓜,竟牵出了京中的几位大人。”
殿门未关,月漓能看见萧彻靠坐在榻上,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苏明远躬身站在下首,官袍上还带着雨水的湿痕。
“都有谁?”萧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明远呈上一份名单。萧彻扫了一眼,忽然笑了:“好,很好。兵部、户部、工部......六部里倒有三部牵扯其中。”
月漓适时踏入殿内,苏明远连忙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苏大人免礼。”月漓在萧彻身侧坐下,目光扫过那份名单。上面有几个名字她认得,都是朝中的实权人物,其中一位还是太后的远亲。
“皇后怎么看?”萧彻将名单递给她。
月漓细细看过,沉吟道:“此事牵涉甚广,若贸然查办,恐引起朝局动荡。不如......”她抬起眼,“不如让苏大人暗中继续追查,待证据确凿,再一举拿下。”
苏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娘娘圣明。”
“就按皇后说的办。”萧彻揉了揉眉心,“苏爱卿,此事交给你了。记住,要密,要快。”
“臣遵旨。”
苏明远退下后,萧彻忽然道:“你觉得此人可信?”
“不可全信,但可用。”月漓为他斟茶,“他在北疆立功,正是需要表现的时候。此事办好了,他在朝中便能站稳脚跟;办不好,也怪不到皇上头上。”
萧彻深深看她一眼:“你越来越像端敬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月漓垂眸:“臣妾不敢与端敬皇后相比。”
“朕是说,你们都懂得借力打力。”萧彻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这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他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却仍有力。月漓心中一酸,低声道:“皇上要好生养病,臣妾......还需要皇上指点。”
萧彻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晴的天色。春光透过窗棂洒入殿内,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从养心殿出来,月漓在御花园遇见了萧衍。他立在桃树下,一身墨色常服几乎融入暮色。
“娘娘。”他抱拳行礼。
“王爷怎么在此?”
“等娘娘。”萧衍直起身,目光锐利,“苏明远方才与臣说了那件事。臣以为,名单上的人,有几个动不得。”
月漓会意:“王爷指的是太后的那位远亲?”
“不止。”萧衍压低声音,“工部那位侍郎,是端敬皇后生前的故交。当年皇后中毒,他曾暗中相助。此事......皇兄知道。”
春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月漓沉默片刻:“那就暂缓此人。其余几个,让苏明远放手去查。”
“娘娘不怕打草惊蛇?”
“怕。”月漓坦然道,“但更怕他们暗中勾结,酿成大患。与其等他们动手,不如我们先出手。”
萧衍眼中闪过赞赏:“娘娘果决。”
两人并肩走在桃林小径上,落英缤纷,铺了一地残红。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将暮色染成暖黄。
“皇兄的病......”萧衍忽然道,“太医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
月漓脚步一顿:“王爷有何打算?”
“幼主尚小,朝中必有异心之人。”萧衍停步看她,“娘娘需要帮手。臣已联络了几位可信的武将,随时听候调遣。”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正是端敬皇后留下的那枚青铜兵符的副符。
“此符可调动京畿三万禁军。娘娘收好。”
虎符冰凉,带着萧衍掌心的温度。月漓接过,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王爷为何信我?”
“因为娘娘与端敬不同。”萧衍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她太重情,所以被人所害。而娘娘......”他顿了顿,“娘娘懂得什么时候该心软,什么时候该狠心。”
这话说得直白,却一针见血。月漓握紧虎符,青铜的棱角硌入掌心。
是啊,她早已不是长门宫里那个只会哭泣的柳轻月了。这一路走来,手上沾了多少血,心里埋了多少算计,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是,不这样,她能活到今天吗?
暮色四合,宫灯在风中摇曳。月漓看着掌心的虎符,忽然想起端敬皇后留在棋谱上的最后一句话:
“既执白子,当弈到底。”
远处传来晚膳的钟声,悠长浑厚。萧衍行礼告退,墨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
月漓独自站在原地,桃花瓣落在她肩头,又随着夜风飘落。坤宁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那是她如今的家,也是她一生的牢笼。
她握紧虎符,转身朝灯火处走去。凤袍曳地,在落英缤纷的宫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如一条无声流淌的河。
夜色渐深,养心殿方向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月漓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终究还是继续向前。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
春夜的皇宫,静得能听见花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