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仪

册封大典定在三日后。尚服局的绣娘连夜赶制凤袍，金线在烛光下闪烁，绣出展翅欲飞的凤凰。月漓试穿时，徐嬷嬷眼中含泪：“娘娘这身量，与当年的皇后娘娘真像。”

“嬷嬷，”月漓对着铜镜调整腰间的玉带，“端敬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嬷嬷沉默片刻：“她......像月光。清冷，明亮，却太过遥远。宫里的人都敬她，怕她，却少有人真正懂她。”她顿了顿，“但娘娘不同。娘娘像水，看似柔弱，却能穿石。这宫里的人对您，是又敬又畏。”

月漓微微一笑。镜中人眉眼沉静，凤冠霞帔衬得肤光胜雪，确实有了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度。

册封前夜，墨渊回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风尘仆仆，却难掩清雅气度。月漓在颐和殿见他时，他正望着端敬皇后留下的棋局出神。

“先生怎么回来了？”

“听闻娘娘要受封，特来道贺。”墨渊从药囊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谷中新炼的丹药，于养身有益。”

锦盒里是十二颗玉色药丸，泛着淡淡的清香。月漓道谢后，墨渊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娘娘可知，为何端敬皇后精通医术？”

月漓摇头。

“她少时体弱，与我一同师从药王谷谷主。”墨渊声音很轻，“她天分极高，若不是入宫为后，本该成为一代名医。”他的指尖拂过棋盘，“这局棋，是她与皇上下的最后一局。白子本有生机，她却故意走错了一步。”

“为何？”

“因为那时她已知道自己中毒。”墨渊抬眼，眸中含着深切的悲凉，“她说，若她赢了这局棋，皇上必会疑心萧衍。为了保全弟弟，她宁愿输。”

殿内烛火跳跃，映得墨渊的侧影明明灭灭。月漓忽然明白，为何端敬皇后会留下那枚兵符，为何会写下那些信——她早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却仍一步步走下去。

“先生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墨渊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徐徐展开。那是一张皇宫的秘道图，有些路径连月漓都闻所未闻。

“这是端敬皇后生前所绘。她说，若有一日这宫里有变，这些秘道或可救命。”墨渊将图纸推到月漓面前，“如今，该交给该交的人了。”

月漓细细看过，将图纸记在心中，而后递还：“还是先生保管妥当。”

墨渊没有接：“我已向皇上请辞，明日便离京云游。这图纸，该留给需要它的人。”

“先生要走？”

“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还的情也都还了。”墨渊起身，月白衣袂拂过案几，“娘娘保重。这宫里，终究不是我的归处。”

他离去时，背影在月光下清寂如竹。月漓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忽然想起端敬皇后信中的一句话：“墨师兄志在山水，却困于人情。若有一日他能放下，便是大幸。”

如今，他放下了。

册封大典那日，天未亮宫人们便忙碌起来。月漓身着凤袍，头戴九凤冠，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登上太和殿。玉阶漫长，她走得沉稳，凤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流转生辉。

萧彻端坐龙椅，面色苍白，却仍强撑着帝王威仪。他亲自将凤印交到月漓手中，金印沉重，刻着“皇后之宝”四个篆字。

“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皇后。”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角落，“朕赐你参政之权，可入朝议事，可批阅奏章。望你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负朕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有老臣欲要进言，却被萧彻凌厉的目光逼退。

月漓捧着凤印跪下：“臣妾定不负皇上所托。”

礼成后，她移居坤宁宫。这是皇后的正宫，比景阳宫更加宏伟，却也更加空旷。月漓坐在正殿的凤椅上，看着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忽然觉得这一切虚幻得不真实。

添香欢喜地指挥宫人布置，徐嬷嬷却面露忧色：“娘娘，今日朝上那些大臣的脸色......”

“无妨。”月漓淡淡道，“他们迟早会习惯的。”

午后，她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批阅奏章。大多是请安的折子，也有几份涉及朝政。她看得仔细，遇到不明之处便标注，待萧彻有空时请教。

萧彻的病势时好时坏，大多时候在养心殿静养。月漓每日去请安，偶尔与他商讨政事。他教她如何权衡利弊，如何识人用人，如何在这权力漩涡中保持清醒。

这日，她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奏章，萧彻忽然道：“苏明远在北疆表现不错，上折子请求回京述职。”

月漓笔锋一顿：“皇上意下如何？”

“朕准了。”萧彻看着她，“你如何看？”

“苏大人是能臣，但心思太活。”月漓放下朱笔，“北疆初定，还需稳妥之人坐镇。不如让他再留半年，待局势彻底稳定再说。”

萧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朕想的一样。”他顿了顿，“只是朝中那些老臣，怕是又要说朕任人唯亲了。”

“任人唯亲不可取，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月漓轻声道，“苏大人虽有过错，但北疆之功也是实打实的。赏罚分明，方能服众。”

萧彻点头，忽然咳嗽起来。月漓忙上前为他抚背，触手处只觉得他瘦骨嶙峋，心中不由一酸。

“朕的时间不多了。”他止住咳嗽，声音沙哑，“这江山，这朝堂，就托付给你和萧衍了。你们二人，要同心协力。”

“臣妾明白。”

窗外春深，桃花开了又谢。月漓站在坤宁宫的高台上，能看见整个皇宫的轮廓。飞檐斗拱，朱墙金瓦，在春光中熠熠生辉。

这曾是她仰望的地方，如今却踩在脚下。权力来得太快，快得让人心慌。

但她已无路可退。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萧衍。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墨色常服，立在春阳中身姿挺拔。

“臣参见皇后娘娘。”

月漓回身：“王爷免礼。”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宫墙。春风拂过，带来御花园的花香。

“皇兄的病......”

“太医说，最多还有三月。”

萧衍沉默片刻：“娘娘做好准备了吗？”

月漓没有回答。她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白玉棋子——是从端敬皇后那局残棋中取出的白子。

棋子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局棋，”她轻声道，“该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