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联盟既成,暖阁便不再是华丽的囚笼,而成了风暴眼中一个奇异的决策核心。
谢知遥肩伤未愈,但精神却似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眸中沉淀下的,是与其年龄不符的冷冽与清明。他不再需要扮演怯懦的“小娇夫”,而是作为“首席谋士”,与林晚对坐于案前,分析着如同雪片般汇集而来的情报。
“华山派虽自乱阵脚,但‘玄龟’既已出手,绝不会善罢甘休。”谢知遥指尖点在地图上的青云剑宗方位,声音低沉,“他此次失败,必会加快步伐。我怀疑,三月之期的宴会,就是他最好的机会。”
“借刀杀人?”林晚呷了口冷茶,眼神锐利,“利用宴会混战,将你我,乃至你父亲,一并除去?”
“不止。”谢知遥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他更可能的目标,是逼我父亲在天下英雄面前,做出‘大义灭亲’的选择。只要父亲亲口下令对我,或对教主您动手,无论结果如何,他‘玄龟’都可置身事外,甚至能以‘肃清勾结魔教势力’为由,顺势接管宗门。”
好一招毒辣的阳谋!无论谢无锋如何选择,都将失去人心或权力。
林晚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如此说来,这位‘玄龟’长老,倒是给我们送了一份‘大礼’。”
谢知遥微怔,随即了然:“教主是想……将计就计?”
“他既想搅浑水,那本座就让这水,更浑一些。”林晚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宴会照常举行,而且,要办得空前盛大。给所有叫得上名号的门派,都发去请柬,尤其是……与青云剑宗素来不睦的那几家。”
她要的不是息事宁人,而是引蛇出洞,在天下人面前,彻底撕开所谓名门正派的虚伪面具,也将那些潜藏的敌人,一并引爆。
(二)
就在林晚与谢知遥紧锣密鼓布局之际,一封来自青云剑宗的密信,由一只不起眼的灰鸽送达,直接落在了谢知遥的窗棂上。
信是谢无锋的亲笔,字迹潦草,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焦灼:
“吾儿知遥,见字如面。汝之处境,为父心如刀割。宗门内忧外患,几近倾覆,‘玄龟’势大,为父恐难护你周全。闻月教主欲设宴天下,此乃险局,亦是契机。若……若有可能,望吾儿能伺机表明心迹,或可暂保性命。父无能,愧对于你,唯盼……珍重自身。”
信很短,信息量却极大。这几乎是一封诀别信,充满了无力感和暗示。谢无锋在暗示他,必要时可以“背叛”青云剑宗,向月无暇投诚以自保。这位父亲,在宗门利益和儿子性命之间,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谢知遥捏着信纸,指节泛白,久久无言。父亲的字里行间,有无奈,有关切,却也不再掩饰宗门内部的残酷真相。这封信,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中对宗门最后的幻想与眷恋。
他将信递给林晚。
林晚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倒是个明白人,可惜,优柔寡断,难成大事。这封信,与其说是给你的嘱托,不如说是给他自己寻个心安。”
她看向谢知遥:“你待如何?”
谢知遥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那些无力的字句,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
“父亲既让我‘表明心迹’,那我便……如他所愿。”他抬起眼,看向林晚,目光灼灼,“只是这‘心迹’,须得足够‘真诚’,足够让那‘玄龟’……再无翻身之地!”
他要借这次宴会,不仅要自保,更要反击!为他,也为那个在权力倾轧中已然无力保护他的父亲,讨回一份公道!
(三)
宴会前最后十天,玄月教总坛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各方势力的探子如同幽灵般在总坛外围活动,试图窥探虚实。教内巡逻守卫增加了三倍,明哨暗卡星罗棋布。
林晚的改革成效在高压下显现出来,教众虽紧张,却秩序井然,无人敢在这个关头懈怠生事。一种无形的凝聚力,在这生死存亡的压迫感中悄然滋生。
这一晚,林晚修炼《玄阴真经》时,内力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一股阴寒之气不受控制地窜向四肢百骸,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每月月圆之夜的反噬,似乎因为近来的劳心劳力和之前刺客短刃上残留的些许寒毒,有提前发作的迹象!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个节骨眼上,功法绝不能出问题!
“教主?”在外间值守的冷霜察觉到气息异常,低声询问。
“无妨。”林晚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去请谢先生过来,就说本座有事相商。”
片刻后,谢知遥匆匆赶来。他一进内室,便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丝异常阴寒的气息,以及林晚比平日更加苍白的脸色。
“教主,您……”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林晚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直接开门见山:“本座功法出了点岔子,需要一味至阳药材‘赤炎朱果’作为药引压制。据本座所知,此物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唯有望月峰顶的火山口附近或有踪迹。”
望月峰,正是此次宴会设定的地点,也是昔日预定围剿月无暇的落霞峰相邻的险峻山峰!
谢知遥瞬间明白了林晚的意图。她不仅要举办宴会,还要在敌人认为最不可能、也最危险的地方,去取救命的药!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又是何等的……信任?
“教主需要我做什么?”他没有任何犹豫。
“宴会前夜,本座会制造一个‘闭关疗伤’的假象。你,替本座去取朱果。”林晚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冷霜会带一队绝对可靠的心腹配合你。此事绝密,不容有失。”
将这关乎性命的任务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最后的考验。若他心存异志,这将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谢知遥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躬身,行了一个极其郑重、属下对主上才行的礼。
“知遥,定不辱命。”
他没有称“属下”,而是自称“知遥”,这细微的差别,却意味着一种全新的、基于共同利益和某种难以言喻羁绊的认同。
林晚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感受着体内隐隐作痛的阴寒,眼中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玉阶之上的怨憎与杀机已凝聚成云,而能与之抗衡的,或许并非只有绝对的力量,还有在绝境中悄然滋生的……信任与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