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白

(一)

暖阁的刺杀事件，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玄月教总坛激起了层层涟漪，但很快又被林晚以铁腕强行压下。消息被严格封锁，对外只宣称抓获了一名正道派来的奸细。然而，高层核心人物都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对刺客“白芷”的审讯，由冷霜亲自负责。能担任月无暇的贴身护卫兼暗探头子，冷霜的手段自然非同一般。然而，整整一天一夜，水牢深处传来的只有凄厉的惨叫和恶毒的咒骂，那刺客的骨头却硬得出奇，关于主使，始终咬紧牙关。

直到第二天黄昏，冷霜才带着一身血腥气，面色凝重地来到林晚的书房。

“教主，她招了。”冷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

林晚从一堆关于宴会流程的卷宗中抬起头：“说。”

“她确实是‘千面妖狐’的传人，真名不详。但她并非受正道指派。”冷霜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她承认，此行是受……青云剑宗内部某位实权长老的密令。”

青云剑宗？内部？

林晚眸光一凝：“目的？”

“一，若有机会，不惜一切代价刺杀教主。二，若事不可为，则……”冷霜看了一眼林晚的脸色，“则务必挑起教主对谢公子的杀心，最好能借教主之手除掉他。”

书房内顿时一片死寂。

林晚缓缓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谢知遥作为宗主独子，天赋出众，自然是某些觊觎宗主之位之人的眼中钉。若能借刀杀人，无疑是一步好棋。而且，还能将杀子的罪名扣在她月无暇头上，彻底激化玄月教与青云剑宗的矛盾，一石二鸟。

好狠毒的心思！

“那位长老是谁？”林晚问。

“她只知道代号是‘玄龟’，具体身份，她级别不够，无从得知。”冷霜答道，“另外，她还交代，青云剑宗内部对如何处置谢公子分歧极大，宗主谢无锋主张暗中营救，而‘玄龟’一系则力主……舍车保帅，甚至不惜……”

后面的话冷霜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本座知道了。”林晚语气平静，“给她个痛快吧。”

“是。”冷霜领命退下。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林晚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眼中寒光闪烁。青云剑宗的内部倾轧，对她而言，既是风险，也是机会。那个“玄龟”，或许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而现在，她需要先去见另一个人。

(二)

暖阁内，药香弥漫。谢知遥肩伤未愈，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林晚推门而入，挥手屏退了侍女。

听到动静，谢知遥睁开眼，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恢复平静，想要起身。

“躺着吧。”林晚走到榻边，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的绣墩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刺客招了。”

谢知遥的心猛地一紧，等待着下文。

林晚将审讯结果，除了“玄龟”的具体信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包括青云剑宗内部有人欲置他于死地的那部分。

随着她的叙述，谢知遥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最终毫无血色。他放在锦被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尽管早有猜测，但被如此赤裸裸地证实，那种被至亲宗门背叛、甚至被当作弃子的寒意，依旧刺骨锥心。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愤怒。

林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此刻的谢知遥，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的脆弱与挣扎，反而比平时那个心思深沉的少主，更真实，也更……让人心生波澜。

良久，谢知遥才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如何的惊涛骇浪，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轮到你了。”林晚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和那个刺客，到底怎么回事？别再用旧识之类的借口搪塞本座。”

谢知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终于，他抬起头，迎上林晚的目光，声音沙哑却清晰：“她……可能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个答案，让林晚眉梢微挑，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谢知遥苦笑一下，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我父亲……年轻时曾有一段露水姻缘，对方是‘千面妖狐’一脉的传人。后来那女子因江湖仇杀身亡，留下一个女婴，被宗门内一位长老秘密收养，训练成了刺客。此事是青云剑宗的绝大丑闻，知晓者寥寥无几。我也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才得知自己可能有这么一个妹妹存在，并见过她几次……她眉眼间，确有几分像我父亲。”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白芷时露出惊讶和慌乱，才会觉得她的眼神“不对”——那里面或许有对兄长的复杂情感，有对命运的怨恨，却唯独没有男女之情。所以他才会在她靠近时，立刻察觉到杀机。

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三)

“所以，你扑上来救本座，是怕本座杀了你妹妹？”林晚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谢知遥摇了摇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她：“不全是。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不能看着你死。”

又是这句话。

林晚凝视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出一丝虚伪的痕迹，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坦诚。他将自己最大的秘密之一，连同伤口，一起剖开在了她面前。

这是一种赌注，也是一种……交付。

“你告诉本座这些，不怕本座利用这个秘密，去要挟谢无锋？或者，直接杀了你，以绝后患？”林晚逼近一步，气息几乎拂在他的脸上，带着压迫感。

谢知遥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挺直了脊背（牵动了伤处，让他蹙了下眉），声音却异常坚定：“教主若想杀我，早已动手。至于利用……如今的我，对教主而言，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不是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而且，经过此事，我已明白，青云剑宗……再也回不去了。即便回去，等待我的，也未必是坦途。既然教主曾许诺我一个不一样的未来，那么……”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愿真正效忠于教主，助教主成就大事。只求教主，他日若有可能……留我父亲一命。”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在经历了背叛、刺杀和眼前这个女人亦正亦邪的复杂对待后，他选择了将赌注压在她身上。这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一个复仇和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暖阁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忽然，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冰冷或讽刺的笑，而是带着一丝真正愉悦和欣赏的笑意。

“谢知遥，你果然没让本座失望。”她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摊开在他面前，掌心向上，这是一个邀请的姿态，“本座接受你的效忠。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本座的‘囚徒’或‘夫人’，而是本座的首席谋士。待本座君临天下之日，你谢知遥，便是从龙之功的第一人！”

“至于你父亲……”林晚语气微缓，“只要他识时务，本座可以答应你。”

谢知遥看着眼前这只曾经掌控他生死、此刻却带着契约意味的手，心中百感交集。他伸出未受伤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指尖相触，冰凉与温热交融。

一场始于胁迫与算计的关系，在这一刻，似乎真正迈入了全新的，充满危险与机遇的联盟阶段。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而暖阁内的烛火，却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