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为上

(一)

合作的关系以一种微妙的方式确立下来。谢知遥的软禁并未解除，但活动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暖阁院落，林晚前来“探望”的频率也显著增加。只是，这些探望更像是一场场精心策划的“排练”。

“眼神不对。”林晚放下茶盏，看着坐在对面的谢知遥，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个演技生涩的新人，“你看本座的眼神，应该再复杂一些，要有依赖，有倾慕，还要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等待指令的暗卫。”

谢知遥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抬眼看向林晚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果然氤氲起一层薄雾，带着小心翼翼的眷恋和潜藏的惊悸，恰到好处。

“很好。”林晚颔首，却又指出下一个问题，“但身体太僵硬了。放松，想象你真的是一个无力自保，只能依附于我的弱者。当本座靠近时，你的身体应该会有细微的颤抖，是害怕，也是……吸引。”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手指轻轻拂过他束发的缎带。清冷的气息瞬间将谢知遥笼罩，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一种冷冽的压迫感。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对，就是这种反应。”林晚似乎很满意，指尖顺着他的发丝滑到颈侧，感受到他皮肤下血管的剧烈搏动，“记住这种感觉。在所有人面前，你就是这般，既怕我，又无法抗拒我。”

谢知遥闭上眼，强迫自己忍受这种近乎羞辱的“调教”。他必须尽快适应，将这令人窒息的亲密，变成一种无懈可击的表演。他知道，周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会被解读，然后传到该听的人耳中。

(二)

除了“感情戏”的排练，林晚也开始让谢知遥接触一些教中不那么核心的事务。美其名曰“让夫人熟悉教务”，实则是将他当作一个特殊的参谋和试金石。

她会将一些经过筛选的情报、或者某些长老呈上来的模棱两可的报告，丢给谢知遥，让他分析其中的关窍和可能隐藏的意图。

起初，谢知遥还心存戒备，回答得谨慎而保留。但很快他发现，在林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敷衍和隐瞒都是徒劳。与其被看穿，不如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于是，他开始真正运用起从小在青云剑宗耳濡目染的权术谋略，以及他自身敏锐的洞察力。他能从一份请求拨款修缮分坛的报告中，看出当地负责人中饱私囊的迹象；能从几句看似无关的江湖流言里，拼凑出某个小门派试图左右逢源的意图。

他的分析往往一针见血，角度刁钻，连林晚有时都会感到意外。

“看来青云剑宗培养少主，果然不局限于剑法。”一次，听完谢知遥对几位长老近期动向的精准判断后，林晚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谢知遥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揣测，让教主见笑了。”

林晚不置可否，只是将一份密报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密报上说，被救走的赵千山回到华山派后，并未受到严惩，反而被其师门长辈庇护起来，声称他是忍辱负重、伺机而动才成功脱险。华山派正在联合几个亲近门派，大肆宣扬玄月教的“残暴”和“阴谋”，指责青云剑宗谢无锋与魔教勾结，试图抢夺武林盟主的号召权。

“树欲静而风不止。”林晚淡淡道，“谢宗主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谢知遥看着密报，眉头紧锁。父亲处境艰难，他早有预料，但华山派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争夺领导权，甚至不惜混淆黑白，还是让他感到心寒。所谓的名门正派，内里的龌龊，并不比魔教少多少。

“教主打算如何应对？”他问道。

“他们不是要开英雄大会，商讨讨伐我玄月教吗？”林晚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本座，就送他们一份‘大礼’。”

(三)

林晚所说的“大礼”，在几天后震惊了整个武林。

华山派举办英雄大会当日，会场正中央突然射入一支响箭，箭上绑着一封盖有玄月教主大印的信函，以及……一小截带着华山派标记的衣角。

信是林晚以月无暇的口吻写的，内容极其嚣张，直接点破了华山派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早年一些见不得光的丑事（这些自然是谢知遥根据青云剑宗的秘密卷宗提供的线索，再由林晚加以润色和夸大），指责他们道貌岸然，并声称赵千山能逃脱，乃是与她教中某位长老（影射已死的鬼影）早有勾结，意图嫁祸青云剑宗，搅乱武林，其心可诛！

这封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粪坑，瞬间激起了滔天臭气。虽然大部分人不信魔教妖女的话，但那些被点破的丑事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心生疑虑。华山派内部顿时乱成一团，几位被点名长老气急败坏地反驳，却更显得欲盖弥彰。英雄大会成了闹剧，讨伐玄月教的联盟尚未成型，便已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消息传回玄月教，教众对教主的“神机妙算”和犀利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一手，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更成功离间了正道联盟，将祸水引回了华山派自身。

暖阁内，谢知遥听到冷霜略带兴奋的汇报后，沉默了许久。

他再次深刻认识到月无暇（林晚）的可怕。她不仅武功高强，手段狠辣，更擅长利用信息、操纵人心。这份对时机的把握和对人性弱点的精准打击，远超寻常的武林人士。与她为敌，实在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同时，他心中也升起一股寒意。自己提供的那些青云剑宗的隐秘，成了她最锋利的刀。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被绑上了她的战车，越陷越深。

林晚当晚来到暖阁时，心情似乎不错，甚至还带了一壶新酿的果酒。

“今日之功，有你一份。”她亲自给谢知遥倒了一杯，“尝尝，下面人新献上的，味道尚可。”

谢知遥看着杯中浅碧色的液体，没有动。

“怎么？怕本座下毒？”林晚挑眉。

“教主若要杀我，无需如此麻烦。”谢知遥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我只是在想，教主下一步，又打算将这把刀，指向何人？”

林晚闻言，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妖异。她凑近谢知遥，指尖划过酒杯边缘，眼神玩味：“放心，在你这把刀折断之前，本座会好好珍惜的。至于下一步……”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语气变得幽深：“自然是准备好我们的‘盛宴’，请君入瓮了。”

距离三个月之期，只剩下一个多月。表面的平静下，暗涌愈发湍急。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