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桂香与冰寒 1

雪后初晴的紫禁城，比往日亮得早。

天刚蒙蒙亮时，护城河的冰面就映出了淡金色的光，雪落在冰面上，没来得及化，像给河面铺了层碎糖霜，脚踩上去“咯吱”响。角楼的檐角还挂着冰棱子，阳光一照，冰棱子折射出七彩的光，落在孔雀蓝的琉璃灯上，把灯罩染成了淡淡的粉紫色——像京城里姑娘们戴的点翠簪子，透着股娇气的好看。

福子是辰时换的班，走的时候特意绕到角楼底下，抬头看了眼琉璃灯。灯芯已经灭了，麻布片还裹在灯罩上，上面沾着的雪化了又冻，结了层薄冰，像给灯穿了件透明的小袄。他伸手碰了碰灯杆，还是凉的，可想起昨夜那股暖融融的气，心里又热了起来。

“我明儿再来啊。”他对着灯小声说，像跟老朋友道别，说完才揣着怀里的干粮，脚步轻快地往侍卫房去。

这之后的半个月，福子值夜的日子，角楼的灯总亮得格外稳。

雪停了，风却更冷了，夜里能把人的耳朵冻得发木，可只要福子往灯底下一站，就总有股暖意裹着他——不像是烤火的热，是慢慢渗进骨头缝里的暖，连手里的长枪杆都不冻手了。其他侍卫值夜时，灯还是老样子，风一吹就晃，偶尔还会灭，只有福子在的时候，灯芯像生了根，稳稳地燃着，连灯罩上的冰都化得快。

宫里渐渐有了闲话。

“你说福子那小子，是不是有什么门道？”夜里换班时，侍卫老张凑到福子身边，搓着手往灯底下凑，“我昨儿值夜，风一吹灯就灭，冻得我差点把舌头咬了，你这儿倒好，跟揣了个暖炉似的。”

福子赶紧把老张往旁边拉了拉，小声说：“别瞎说，就是我运气好，赶上灯不招风。”

他不敢说灯是活的——宫里忌讳多，要是被管事的听见，说不准会把灯砸了，还会治他个“妖言惑众”的罪。他只能把秘密藏在心里，像藏着块烫手的糖，自己知道甜就够了。

可老张不信，眯着眼睛盯着琉璃灯看：“我看这灯邪门得很，你看这火苗，怎么就只跟你亲？”

福子正想辩解，灯芯忽然“噗”地爆了个火星。

很小的火星，却刚好落在老张的手背上——不烫，只是轻轻一下，像蚊子叮了口。老张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去，挠了挠手背：“哎？这灯怎么还会打人？”

福子心里一紧，赶紧说：“风刮的，风把火星吹到你手上了。”

老张半信半疑地看了看灯，又看了看福子，没再追问，只是嘟囔了句“怪事”，就缩着脖子走了。

福子松了口气，抬头对着灯小声说：“谢谢你啊，没让他看出来。”

灯芯的火苗闪了闪，像是在笑。

阿照的意识，比半个月前清晰多了。

她能更清楚地“看”到福子——看清他脸上冻出来的红血丝，看清他藏在怀里的冷馒头，看清他提到娘时，眼睛里的光。她也能更清楚地“听”到声音——能听出福子说话时的语气，是开心还是难过；能听出远处宫殿里的丝竹声，哪段是《霓裳羽衣曲》，哪段是《平沙落雁》；甚至能听出雪落在灯杆上的声音，是“簌簌”的软声，还是“嗒嗒”的硬声。

她还学会了“回应”。

福子开心的时候，比如跟她讲宫里新蒸的驴打滚有多甜，她就会让火苗亮一点，橘红色的光映在灯罩上，像撒了层蜜；福子难过的时候，比如说起娘的咳嗽又重了，她就会让火苗柔一点，光变得淡淡的，像轻轻拍着福子的背；要是有其他人靠近，比如老张那样的，她就会爆个小火星，吓走他们，又不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