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子笑了。他把棉袄的口子系好,也不躲在柱子后面了,就站在灯底下,看着那盏琉璃灯。风雪还在刮,可他一点都不冷了。他想起了娘,想起娘卧病在床的样子,想起娘说“福子要好好的”,心里忽然就有了劲。
“你放心,”福子对着灯说,“我肯定好好守着你,不让你灭。等我领了月钱,就给娘买棉鞋,到时候我再跟你说啊。”
灯芯的火苗闪了闪,像是在答应。
那天夜里,福子就站在灯底下,守了一夜。
巡夜的太监来了两回。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亥时,太监姓刘,是个老太监,脸拉得老长,手里拿着个梆子,“咚咚”地敲着。
“福子!干什么呢?站在灯底下偷懒?”刘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在风雪里传得很远。
福子赶紧站直了,行了个礼:“刘公公,我没偷懒,我在守灯呢。”
“守灯?”刘太监走过来,看了看檐角的琉璃灯,皱了皱眉,“这灯今儿怎么这么亮?前几日风一吹就灭,今儿这么大的雪,倒稳了?”
他伸手摸了摸灯杆,又摸了摸麻布片,惊讶地“咦”了一声:“这麻布片怎么是温的?你弄的?”
“不是我,”福子赶紧说,“我就是怕灯灭了,把棉袄撕了块布裹上,谁知道它自己就暖了,还稳了。”
刘太监不信,围着灯转了两圈,又看了看福子,见福子不像说谎的样子,才撇了撇嘴:“怪事。行了,好好守着,别让灯灭了,不然仔细你的皮。”
“哎,知道了刘公公!”福子点头应着。
刘太监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那盏灯,嘴里念叨着“邪门”。
第二回巡夜,是丑时,来的是个小太监,叫小禄子,跟福子年纪差不多,平日里关系还不错。小禄子冻得缩着脖子,看见福子站在灯底下,还不冷的样子,惊讶地跑了过来。
“福子哥,你不冷啊?”小禄子搓着手,往灯底下凑了凑,“哎?这里怎么这么暖啊?”
“我也不知道,”福子笑着说,“这灯自己暖的。”
小禄子抬头看了看灯,又摸了摸麻布片,眼睛都亮了:“我的天,这灯成精了吧?你看这火苗,多稳啊!前儿个张侍卫值夜,这灯灭了三回,还被刘公公骂了一顿呢。”
“别瞎说,”福子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心被人听见。”
小禄子吐了吐舌头,小声说:“我不说就是了。不过福子哥,你运气真好,这灯好像跟你投缘。”
福子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不是运气好,是这盏灯,心疼自己。
小禄子在灯底下暖了会儿手,又跟福子聊了几句家常,说他老家在河北,家里有个妹妹,等过年了想回去看看。福子也跟他聊起了娘,聊起想给娘买棉鞋的事。灯芯里的那缕意识,就听着他们聊天,听着“妹妹”“娘”“棉鞋”这些词,虽然不懂,可觉得很热闹——比之前听的巡夜太监的咳嗽声、更夫的梆子声,热闹多了。
天快亮的时候,雪小了点。东方的天空,慢慢透出一点鱼肚白,宫墙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远处的宫殿顶上,积雪反射着微光,像撒了层碎银子。
福子看着天快亮了,对着琉璃灯说:“我要换班了,明儿夜里再来看你。”
灯芯的火苗闪了闪,像是在送他。
福子笑了笑,拿起长枪,转身往侍卫房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看角楼的琉璃灯——孔雀蓝的灯罩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灯芯的火苗还在燃着,安安稳稳的。
他心里想着,明儿夜里,一定要跟灯多说说话。
灯芯里的那缕意识,看着福子走了。
天慢慢亮了,灯油渐渐少了,火苗也暗了点。可它没睡,它还在“看”——看雪慢慢停了,看晨光落在灯罩上,看早起的宫女提着水桶从护城河边上走过,看远处的宫殿里升起炊烟。
它第一次觉得,外面的世界这么有意思。
它想起了福子的脸,想起了福子的声音,想起了福子撕棉袄时的样子。它不知道福子明天会不会来,可它有点盼着——盼着福子再来跟它说话,盼着再给福子暖意。
它忽然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灯,因为灯不会有“盼着”的感觉。它也不是人,因为它没有手,没有脚,只能缩在灯芯里。
它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最后,它决定不想了——只要福子来,只要能给福子暖意,就够了。
天彻底亮了,灯芯的火苗终于灭了,只留下一点余温,在孔雀蓝的琉璃灯罩里,慢慢散着。
角楼的铜铃,被晨风吹得“叮当”响了一声——雪停了,风小了,冻住的铃舌,终于能动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对于这盏琉璃灯来说,一个不一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它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有名字,会经历离别,会守护很多人。它只知道,等到今晚,那个叫福子的侍卫,会再来。
而它,会在灯芯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