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清歌抬眸,对上他清澈关切的目光,微微摇头:“无事,你继续。”
她敛起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律法条文上。只是心底那丝因对比而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波澜,却并未立刻平息。
云逸陪伴在侧,依旧如松立雪,风姿卓然。
而远在苦寒之地的墨澜,却像一道新生的烙印,带着洗不去的过往与拼尽全力的现在,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在她浩瀚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道越来越清晰的影子。
幽寂寒渊的风,似乎永远不知疲倦,裹挟着冰渣与湮灭气息,呜咽着掠过孤峰哨塔。墨澜刚刚结束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寂渊枪尖犹自滴落着魔物湮灭后留下的混沌黏液。他立于塔沿,深紫色的眼眸扫过暂时恢复平静的荒原,正待调息,心神却猛地一动。
他霍然抬头,望向天际。
一道熟悉的紫色流光,破开灰暗的云层,正朝着哨塔方向平稳而来。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令周遭狂暴能量都为之驯服的威严。
是师傅。她真的来了。
墨澜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迅速整理了一下因战斗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拂去枪身上残留的污渍。他深吸一口寒气,将体内因战斗而翻腾的神力强行压下,努力让周身气息恢复沉稳。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深处,紧张与期盼交织,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
流光消散,凤清歌的身影悄然落在哨塔之上,与他相隔数步之遥。她依旧是那身清冷的紫袍,风雪不侵,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环境,最后落在他身上。
“师傅。”墨澜躬身行礼,声音因刻意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凤清歌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掠过他周身,感知着他体内神力的流转、肉身的强度,以及那与归墟之力完美融合后形成的、独特而强大的能量场。
“近日情况如何?”她开口,问的是防务,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他脸上,仿佛要通过他的神情,看透他内心的每一分变化。
“回师傅,近半月共击退魔物潮汐三次,小规模侵扰十七次。依托新布下的‘九幽锁灵阵’与弟子巡视,防线稳固,未让一魔逾越。”墨澜回答得清晰简洁,数据准确,没有丝毫夸大,“魔物强度与频率,较上月同期略有上升,但尚在可控范围。”
他汇报时,眼神坦荡,与她对视,不再有从前的闪躲或疯狂的炽热,只有属于守将的沉稳与专注。
凤清歌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她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哨塔边缘,俯瞰着下方那道由魔物残骸和混乱能量构成的、如同伤疤般的战线。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塔沿冰冷的岩石,上面还残留着寂渊枪划过的细微痕迹,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墨澜的混沌神力气息。
“你的枪,多了几分变化。”她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却是一语中的。
墨澜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她看出来了。他日夜苦修,将归墟的吞噬特性与混沌的撕裂法则融入枪法,力求在高效杀戮中蕴含自身对力量的理解,这细微的变化,竟未能逃过她的眼睛。
“是。”他垂首道,“弟子尝试将感悟融入其中,以求……更契合此地,也更契合自身。”
凤清歌转过身,再次看向他。这一次,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的肉身,直接落在了他那深紫色的、沉淀着过往与现在的魂火之上。
四目相对。
塔下是永恒的罡风呼啸,魔物残骸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塔上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他没有回避她的审视,任由那清冷的目光剖析着自己的一切。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拜师时,接受她考核的那一刻。但这一次,他心中没有了不安与惶恐,只有一种想要将自己所有的努力与成长,都摊开在她面前的坦然。
他或许永远无法成为云逸那般光风霁月、完美无瑕的存在。
但他可以成为守卫北境最锋利的那把枪,成为她手中……一把经过重铸、更加坚韧且指向前方的利器。
许久,凤清歌收回了目光,眼中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守住这里,并非易事。”她淡淡开口,“你的进步,尚可。”
“尚可”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墨澜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仿佛瞬间落地,激起万千涟漪。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再次深深一揖:“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傅期望!”
凤清歌不再多言,身影化作流光,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直到那抹紫色彻底消失在天际,墨澜才缓缓直起身。他握紧了手中的寂渊枪,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深紫色的眼眸望向她消失的方向,里面不再是卑微的乞求,也不是偏执的占有,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
她看到了。
她认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