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安府外的晨雾带着刺骨的湿冷,沈薇薇跟在聂锋身后,每一步都踩在霜冻的枯草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聂锋的步子比平日慢了些,左肩的伤显然影响了他的行动,但他依旧挺直脊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被雾气笼罩的、一望无际的北方原野。
过了漳水,地貌与江南水乡已是天壤之别。这里地势开阔,土质干硬,树木稀疏,只有大片枯黄的草甸和起伏的丘陵延伸向天际。风毫无遮挡地吹过,带着尘土和荒草的气息,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这里是河北道的边缘,再往北,就是真正的北地了。”聂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伤后的虚弱,“人烟会更稀少,关卡会更严,日子……也会更难过。”
沈薇薇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点了点头。她早有心理准备。自由的路,从来都不好走。
接下来的路程,艰苦远超想象。聂锋的伤需要休养,但追兵的压力和严酷的环境让他们不敢在任何地方久留。干粮很快耗尽,狩猎变得困难,水源也时常难以寻觅。更多时候,他们只能靠挖掘草根、寻找耐寒的野果充饥。沈薇薇的脚伤在寒冷和劳累下反复发作,肿痛难忍,但她从未抱怨过一句。
聂锋的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走在前面,用他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寻找着一切可能利用的资源。他肩上的伤愈合得很慢,脸色总是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从未熄灭。偶尔,在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避风处过夜时,他会教沈薇薇如何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兽,如何辨别可食用的植物,甚至如何通过星辰和地貌辨认方向。
沈薇薇学得很快。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依赖聂锋,必须尽快掌握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本事。她开始主动分担更多事情,收集柴火,处理猎到的食物,甚至在聂锋因为伤痛和疲惫而短暂休息时,承担起守夜的职责。
夜晚,他们通常找背风的土坡或岩缝露宿。北地的夜晚寒冷彻骨,一小堆篝火是唯一的温暖来源。两人往往隔着火堆相对而坐,沉默地吃着简陋的食物,听着旷野中风掠过枯草的呜咽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这种时候,沈薇薇会偷偷观察聂锋。火光照耀下,他蒙面巾上的眉眼显得格外深邃,偶尔,她会捕捉到他看向北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思念?他在想什么?想他那战死沙场的兄长?想那位生死未卜的柳将军?还是想北疆那片他曾经战斗过的土地?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关心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她活下去的希望,更因为,在他坚硬冰冷的外壳下,她似乎看到了一丝与自己相似的、被命运裹挟的孤独与执着。
这天,他们幸运地猎到了一只瘦弱的黄羊。聂锋熟练地将羊肉分割、烤制,久违的肉香让两人都精神一振。饱餐一顿后,夜色已深,寒风呼啸,比往日更烈。
聂锋靠坐在一块巨石下闭目养神,沈薇薇则往火堆里添着柴。一阵狂风卷着雪沫突然袭来,吹得火苗剧烈摇晃,几乎熄灭。沈薇薇下意识地裹紧衣服,向火堆靠了靠,却还是冷得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略显破旧的外袍,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沈薇薇猛地抬头,对上聂锋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他的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柔和,虽然只是一瞬,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穿上。”他简短地说完,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举动只是她的错觉。
沈薇薇愣愣地看着肩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外袍,又看了看对面那个仿佛已经入睡的男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悄然涌遍全身,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她默默地将外袍裹紧,布料上似乎还带着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混合着草药和尘土的气息。
这一夜,风雪似乎不再那么难熬。
几天后,他们终于看到了一条被冻得结结实实的大河。河面宽阔,如同一条白色的玉带铺在苍茫大地上。
“滹沱河。”聂锋站在河岸上,望着对岸更加荒凉的土地,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过了河,就是真正的幽燕之地了。北疆……不远了。”
沈薇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对岸是无边无际的、被冰雪覆盖的荒原,天地间一片肃杀。北疆,那个在传说中充满战火、鲜血和荣耀的地方,终于近在眼前。可她的心中,却没有多少即将抵达的喜悦,反而充满了对未知的忐忑,以及……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怅惘。
这段亡命北上的路途,虽然充满艰辛与危险,却也让她和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之间,生出了一种超越言语的、生死与共的牵绊。而一旦抵达北疆,面对更加复杂的局势和各自必须面对的命运,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关系,又将走向何方?
“我们……怎么过河?”沈薇薇轻声问,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
聂锋检查了一下冰面:“冰层很厚,可以走过去。但要快,避开可能巡逻的哨卡。”
他率先踏上了冰面,试探着走了几步,确认安全后,才向沈薇薇伸出手。
沈薇薇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骨节分明、布满伤痕的大手,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心粗糙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两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谨慎地行走在光滑冰冷的河面上。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对岸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沈薇薇能清晰地感觉到聂锋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这让她在踏上这片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风险的土地时,心中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北疆,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