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的冰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冬日惨淡的天光。寒风卷着雪沫,刀子般刮过脸颊。沈薇薇的手被聂锋紧紧握着,他掌心的温热和粗糙的触感,是这片冰天雪地中唯一的暖源。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谨慎,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对岸的轮廓在风雪中逐渐清晰——那是一片更加荒凉、更加肃杀的土地。枯黄的草甸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起伏的丘陵如同匍匐的巨兽,远处隐约可见光秃秃的山脉,如同天地间一道冰冷的屏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混合着尘土和冰雪的气息,与江南水乡的温润截然不同。
这就是北疆。沈薇薇心中默念,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是期盼,是恐惧,还是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她自己也说不清。
踏上对岸坚实的冻土,聂锋松开了手。他站在原地,目光深远地望向北方,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沉重,有痛楚,有追忆,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归属感?仿佛这片苦寒之地,才是他灵魂的故土。
沈薇薇静静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扰。她能感觉到,这片土地对聂锋而言,意义非凡。
良久,聂锋才收回目光,转向沈薇薇,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们到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沈薇薇点了点头,裹紧了身上那件聂锋的外袍,寒风依旧刺骨。“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聂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着雪地上的痕迹——并非人的脚印,而是野兽的蹄印和车辙的浅痕,杂乱地指向不同的方向。
“这里靠近边境,情况复杂。”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有戍边的军堡,有关卡,也有走私的马帮和流窜的散兵游勇。我们不能贸然靠近军镇。”
他指向东北方向一条被积雪半掩的、几乎看不出是路的小径:“往那个方向走,我记得……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一个很小的村子,或许能暂时落脚,打听消息。”
他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显然,离开多年,这片土地也早已物是人非。
两人沿着那条几乎被遗忘的小径,再次踏上征程。北地的风硬得像石头,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沈薇薇的脚早已冻得麻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聂锋的伤似乎也受到了严寒的影响,他的呼吸比平时更重,脸色在寒风中愈发苍白,但他依旧走在前面,用身体为沈薇薇挡住大部分风雪。
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的景象让沈薇薇倒吸一口冷气。
山坳里,确实有一个小村庄的轮廓。但此刻,那里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一片死寂的废墟。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大多已经坍塌,焦黑的木梁支棱着,像是绝望的手臂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积雪覆盖着残垣断壁,却掩盖不住被劫掠焚烧过的痕迹。村口歪斜的木杆上,甚至隐约能看到干涸发黑的血迹。
一个被遗弃的、遭受过兵祸的荒村。
聂锋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山梁上,望着下方的废墟,背影僵硬。沈薇薇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凉。
沈薇薇的心沉了下去。这就是北疆的常态吗?战乱、死亡、废墟……
聂锋沉默地走下山坡,踏入死寂的村落。他走过一处处废墟,脚步沉重。在一处半塌的院墙边,他停了下来,弯腰从积雪中捡起一个什么东西。
沈薇薇走近,看清那是一个脏污破旧的布娃娃,针脚粗糙,却依稀能看出是个女孩的玩偶。娃娃的一只眼睛掉了,空荡荡的,另一只用黑线绣成的眼睛,无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聂锋拿着那个娃娃,久久不语。风雪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沈薇薇能感觉到,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痛和愤怒,正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这片土地,埋葬了他的兄长,也埋葬了无数像这个娃娃的主人一样,无辜的生命。
“走吧。”不知过了多久,聂锋才哑声开口,他将那个破旧的布娃娃轻轻放回原处,用积雪稍稍掩盖,仿佛在进行一个无声的葬礼。“这里不能待。”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废墟,目光投向更北方风雪弥漫的旷野,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我们必须找到柳家军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