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安府外的夜,冰冷刺骨。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寒风吹过,沈薇薇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聂锋肩头的伤口虽已草草包扎,但渗出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脸色苍白,呼吸也比平时急促,显然刚才的泅渡和箭伤消耗了他大量体力。
“必须找个地方生火,把衣服烤干,处理伤口。”聂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他扶着树干站起身,目光扫过黑沉沉的北方原野,“不能停在这里,追兵可能随时过河。”
沈薇薇强撑着站起来,脚踝的旧伤和腿上的擦伤让她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她咬紧牙关,伸手搀住聂锋没受伤的右臂:“我扶你。”
聂锋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向着远离河岸的黑暗中走去。每一声夜枭的啼叫,每一阵风吹草动,都让沈薇薇心惊胆战。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沈薇薇感觉体力即将耗尽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火。那灯火并非来自村落,而是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中,像是一座废弃的庙宇或者守墓人的小屋。
“去那里。”聂锋低声道,声音已经有些虚弱。
两人艰难地靠近,发现那果然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庙墙倾颓,门扉歪斜,那点灯火是从残破的窗棂里透出来的,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
聂锋示意沈薇薇留在门外阴影处,自己则警惕地贴近门缝,向内窥视。片刻后,他低声道:“里面只有一个老庙祝,看起来没什么威胁。”
他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一股混合着香火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庙内空间狭小,蛛网遍布,泥塑的山神像早已斑驳不堪。一个穿着破旧棉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身子,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慢吞吞地擦拭着供桌。听到动静,他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似乎又聋又哑。
聂锋松了口气,扶着沈薇薇走了进去。老庙祝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面,对两个深夜闯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毫无反应。
聂锋迅速闩上庙门,然后脱力般靠坐在墙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沈薇薇也瘫坐在地,冷得牙齿咯咯作响。
“生火……”聂锋喘息着说,“找找看有没有干柴。”
沈薇薇环顾四周,在神像后找到一些堆积的、还算干燥的茅草和几根破旧的桌椅腿。她费力地将这些东西拖到庙堂中央,用聂锋的火折子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驱散了庙内的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点可怜的暖意。
聂锋挣扎着挪到火堆旁,示意沈薇薇帮忙。他咬紧牙关,解开肩上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伤口不深,但被河水浸泡后有些发白外翻,看起来颇为骇人。沈薇薇看得心头一抽,强忍着不适,按照聂锋的指示,用清水(从水囊里倒出的)小心清洗伤口,然后撒上他随身携带的、所剩不多的金疮药,再用从里衣撕下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聂锋除了偶尔因为疼痛而肌肉紧绷外,一声未吭。沈薇薇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滋味。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多少这样的伤痛?
包扎完毕,聂锋似乎耗尽力气,靠在墙上,闭目调息。沈薇薇也脱下湿透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自己则裹着聂锋那件同样湿冷的外袍,蜷缩在火边,汲取着微弱的暖意。
老庙祝依旧在慢吞吞地擦拭着供桌,对身边的一切恍若未闻。庙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聂锋,”沈薇薇看着跳动的火焰,轻声问,“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聂锋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死不了。”
沉默再次降临。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来,沈薇薇的眼皮越来越重。就在她意识即将模糊时,聂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后悔吗?”
沈薇薇愣了一下,瞬间清醒过来。她转过头,看向聂锋。火光映照下,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后悔?后悔离开东宫?后悔踏上这条亡命之路?后悔……遇到他?
沈薇薇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不后悔。”
聂锋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她。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似乎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为什么?”他问。
沈薇薇迎着他的目光,扯出一个疲惫却真实的笑容:“因为……至少现在,我是活着的。不是在那个金丝笼里,做一个等着被安排命运的傀儡。”
聂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但沈薇薇能感觉到,庙里那种冰冷压抑的气氛,似乎悄然缓和了一丝。
后半夜,沈薇薇在时断时续的梦境和寒冷中半睡半醒。天快亮时,她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睁开眼,发现聂锋已经醒了,正将烤干的衣服递给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锐利。老庙祝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或许是出去化缘了。
“我们得走了。”聂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天一亮,这里也不安全。”
沈薇薇点点头,迅速穿好干爽的衣服,虽然依旧破旧,但比湿漉漉的时候舒服多了。她将聂锋的外袍递还给他。
聂锋接过袍子穿上,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什么都没说。
两人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破庙,聂锋的脚步却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老庙祝擦拭得异常干净的破旧供桌上。桌上除了一盏油灯,还放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用普通木头雕刻的小小平安符。
聂锋走过去,拿起那个平安符,在手中摩挲了一下。平安符雕刻粗糙,甚至有些歪斜,显然并非出自名家之手,但边角却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那是他们仅剩的盘缠了——轻轻放在了供桌上,然后将那个平安符,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沈薇薇静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出声。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男人,内心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和……信仰。
做完这些,聂锋不再停留,推开庙门,大步走了出去。晨光熹微,原野上笼罩着一层薄雾。
沈薇薇快步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再次汇入北方的苍茫大地。
前路依旧未知,但这一次,沈薇薇看着聂锋虽然受伤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心中那份共同历经生死后产生的、难以言喻的牵绊,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他们不再是简单的逃亡者与引路人的关系。在这条充满荆棘的北行路上,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而北疆,那片战火纷飞、谜团重重的土地,正在晨雾的尽头,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