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湖广分舵设在一处临河的繁华码头旁,高墙深院,气派不凡,与周围低矮的民房形成鲜明对比。赵莽将沈薇薇和聂锋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吩咐手下送来干净衣物和热腾腾的饭菜,态度热情周到,却也不失分寸。
沈薇薇换下湿透的粗布衫,穿上漕帮准备的、料子普通但干净舒适的衣裙,又用热水仔细擦洗了脸和手脚。脚踝处已经肿得老高,皮肤发亮,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显然之前的奔跑和落水让伤势严重恶化。她咬着牙,用聂锋给的药酒重新揉按包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聂锋也换了一身深蓝色的短打,依旧蒙着面,沉默地坐在外间,像一尊守护神,也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漕帮的突然介入,打乱了他原本隐秘北上的计划,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不多时,赵莽亲自带着一个提着药箱、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沈姑娘,这位是码头上最好的郎中,陈老先生,让他给你瞧瞧脚伤。”赵莽笑着介绍,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里间沉默的聂锋。
沈薇薇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有劳赵香主费心,多谢陈老先生。”
陈郎中仔细检查了沈薇薇的脚踝,眉头紧锁:“姑娘这伤,是旧伤未愈,又添新创,伤及筋骨,需得好生静养,万万不可再走动,否则……恐有残疾之虞。”
沈薇薇的心沉了下去。残疾?在这个时代,一个行动不便的女子,下场可想而知。
赵莽闻言,也是面色一肃,对沈薇薇道:“沈姑娘,既如此,你更该安心在船上养伤。我们漕帮的货船虽比不上客船舒适,但胜在平稳。我已吩咐下去,给你们安排一间单独的舱室,一应所需,尽管开口。”
“香主大恩,小女子没齿难忘。”沈薇薇再次道谢,语气真诚。无论赵莽出于何种目的,眼下这份“善意”确实是雪中送炭。
陈郎中开了方子,又留下些外敷的膏药,叮嘱一番后便告辞了。赵莽又寒暄几句,也借故离开,留下两个丫鬟在院外听候吩咐。
小院里恢复了安静。沈薇薇靠在榻上,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脚踝,心中五味杂陈。漕帮这条船,她必须上。这不仅关系到她的伤,更可能是摆脱陆路追捕、顺利北上的唯一途径。但赵莽的热情背后,总让她觉得有一丝不安。
“聂壮士,”她轻声唤道,“你觉得……赵香主此人如何?”
聂锋走到里间门口,隔着珠帘,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漕帮势大,耳目众多。他出手相助,未必全是好意。”
沈薇薇心中一凛:“你是说……他可能看出了什么?”
“未必。”聂锋道,“但商人重利。他投资我们,必有所图。或许是想结个善缘,或许……是看中了你的‘价值’。”
“我的价值?”沈薇薇不解。
“茶商之女,谈吐不俗,又遭官府‘误认’追杀。”聂锋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在有些人眼里,这便是奇货可居。”
沈薇薇明白了。赵莽可能把他们当成了某种有背景、暂时落难的人物,现在施以援手,将来或许能获得丰厚的回报。这是一种风险投资。
“那我们……”沈薇薇有些犹豫。利用漕帮,无疑能解决眼前的困境,但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船到桥头自然直。”聂锋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先上船,养好伤。见机行事。”
他的冷静感染了沈薇薇。是啊,现在想太多也无用,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莽便亲自来送他们上船。那是一艘中型货船,吃水颇深,船上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水手们都是精壮的汉子,眼神锐利,动作麻利,显然不是普通的船工。
赵莽将他们引到船尾一处相对独立的舱室,虽然狭窄,但收拾得干净,有一扇小窗可以看见河面。
“沈老板,沈姑娘,一路顺风!”赵莽在码头上抱拳,“到了地头,自有分舵的兄弟接应。后会有期!”
货船缓缓离岸,顺着江水,向北驶去。沈薇薇靠在舱室的小窗边,看着码头上赵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河风带着水汽吹拂在脸上,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她终于暂时离开了陆地,摆脱了身后的追兵,但前路,依旧是一片茫茫。
聂锋站在她身后,如同沉默的影子。
“聂壮士,”沈薇薇没有回头,望着窗外奔流的江水,轻声问,“我们……真的能到达北疆吗?”
聂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只要活着,总能到达。”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薇薇闭上眼睛。是啊,只要活着。
这条借道漕帮的北上之路,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赌局。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船,破开江水,驶向未知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