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被兵痞蹂躏的小村落,沈薇薇的心久久无法平静。聂锋沉默的背影,村民绝望的眼神,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这乱世的真实一角,比她想象中更加残酷。
接下来的路程,聂锋似乎刻意加快了速度。他们不再轻易靠近村落,补给也主要靠狩猎和采摘野果。沈薇薇的脚伤在持续的跋涉中反复发作,但她硬是凭着意志力强撑,没有拖慢行程。她知道,聂锋虽然沉默,但时间对他而言,似乎也很紧迫。
十几天后,他们进入了湖广地界。这里的山势逐渐平缓,河流纵横,人烟也稠密起来。聂锋变得更加警惕,往往昼伏夜出,避开所有官道和城镇。
这天夜里,他们沿着一条偏僻的河岸潜行,准备在天亮前渡过前方的一道水流湍急的支流。月光被浓云遮蔽,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河水哗哗作响。
就在他们接近渡河点时,聂锋猛地停下脚步,一把将沈薇薇拉到了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同时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他压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沈薇薇心脏骤停,屏住呼吸。顺着聂锋示意的方向,她看到对岸的树林阴影里,隐约有金属反射的微光,还有极其轻微的马匹喷鼻声。
有人埋伏!而且看那阵势,绝非普通的搜山兵丁或山匪,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是萧景珩的人?竟然追到了这里?!还是……别的势力?
聂锋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对岸,似乎在计算着距离和人数。对方占据了有利地形,封锁了渡口,硬闯几乎是死路一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沈薇薇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她看着聂锋紧绷的侧脸,知道他们陷入了极大的危机。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起来人数不少!对岸埋伏的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骚动。
机会!
聂锋眼中精光一闪,当机立断!他低喝一声:“走!”
他不再隐藏行迹,拉着沈薇薇,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河边!几乎在同时,他反手从背上取下弓箭,看也不看,向着对岸埋伏点大概的方向连珠射出三箭!
“咻!咻!咻!”
箭矢破空!对岸立刻传来几声惊呼和闷响,显然有人中箭!
“敌袭!”
“在那边!”
对岸的埋伏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乱了阵脚,火把瞬间亮起,人影晃动,呼喝声和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
而聂锋要的就是这片刻的混乱!他拉着沈薇薇,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了冰冷湍急的河水中!
“抱紧我!”聂锋的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几乎被淹没。
沈薇薇死死抱住聂锋的腰,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巨大的冲力让她几乎窒息。聂锋如同一条蛟龙,凭借着强悍的体力和高超的水性,逆着水流,奋力向对岸斜前方游去!
对岸的追兵反应过来,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河中,擦着他们的身边掠过!更有几人跳上临时找来的一艘小木船,试图下水追击!
聂锋猛地深吸一口气,带着沈薇薇潜入了水下!沈薇薇憋着气,只觉得肺部快要炸开,耳边只有水流汹涌的轰鸣。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溺死的时候,聂锋才带着她猛地浮出水面!
他们已经偏离了原来的渡口一段距离,对岸的火光和叫骂声似乎远了一些。但身后的水面上,那艘小木船正拼命划来,船上的追兵手持弓弩,死死盯着他们!
“走!”聂锋抹了把脸上的水,拉着沈薇薇,踉跄着爬上岸,一头扎进了岸边的密林之中!
身后的追兵也迅速弃船上岸,紧追不舍!
林中追逐,生死一线!沈薇薇拼尽全力奔跑,湿透的衣服沉重地贴在身上,脚踝的旧伤在冰冷河水的刺激和剧烈奔跑下,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聂锋一手拉着她,另一只手不时回身射出冷箭,延缓追兵的脚步。
箭矢嗖嗖地从身边飞过,钉在树干上!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突然,沈薇薇脚下一滑,踩到一个湿滑的树根,整个人向前扑倒!脚踝处传来一声清晰的脆响和难以忍受的剧痛!
“啊!”她忍不住痛呼出声,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聂锋猛地停下,回头看到她抱着脚踝、脸色惨白的模样,眼神一沉。他毫不犹豫地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继续向前狂奔!
但这一耽搁,身后的追兵已经迫近!火光和脚步声几乎就在身后!
“放下我!你快走!”沈薇薇急声道,她知道带着她这个累赘,两个人都跑不掉!
聂锋却像是没听见,抱着她,利用树木的掩护,拼命向前。但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追兵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他们兴奋的吼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前方黑暗中,突然也亮起了火把!并且,数量更多!隐隐成合围之势!
前后夹击!绝境!
沈薇薇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
聂锋也停下了脚步,将沈薇薇护在身后,缓缓抽出了腰刀,眼神冰冷如霜,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前方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并没有立刻攻击,反而停了下来。一个为首的中年汉子走上前几步,火光映照下,他面容粗犷,眼神却带着一种审视和疑惑。
他看了看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聂锋和沈薇薇,又看了看他们身后追来的、明显是官兵打扮的人,眉头紧锁,忽然扬声喝道:“对面是哪一路的兄弟?为何深夜在此追逐?”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浓重的江湖气。
身后的追兵也停了下来,一个头目模样的人警惕地回应:“官府拿人!闲杂人等速速退开,否则以同党论处!”
“官府?”那中年汉子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这黑灯瞎火的,谁知道你们是真的官府,还是冒充官兵的匪类?这二位,是我们‘漕帮’的朋友,你们动不得!”
漕帮?沈薇薇一愣。聂锋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对面的官兵头目显然也有些忌惮,语气缓和了些:“漕帮的兄弟?我等确是奉命行事,捉拿要犯,还请行个方便!”
“要犯?”中年汉子哈哈一笑,“我说了,这二位是我们的朋友!有什么凭证说他们是要犯?拿出来看看!”
双方顿时僵持不下,气氛紧张。
就在这时,被聂锋护在身后的沈薇薇,忍着脚踝的剧痛,悄悄扯了扯聂锋湿透的衣角,用极低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声道:“聂大哥……他们……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们只是普通的行商,遇到水匪,才逃到这里的……”
她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地传入了对峙双方的耳中。
那漕帮头目眼睛一亮,立刻顺着她的话喝道:“听见没?我妹子说了,他们是行商!你们定是认错人了!再不滚蛋,别怪我们不客气!”
官兵头目将信将疑,但看漕帮人多势众,且态度强硬,显然不想硬拼。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恨恨地一挥手:“我们走!但此事,没完!”
说罢,带着手下悻悻退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漕帮众人这才围了上来。那中年汉子走到聂锋和沈薇薇面前,抱拳道:“二位受惊了。在下漕帮湖广分舵香主,赵莽。不知二位如何称呼?为何会被官府的人追杀?”
聂锋依旧沉默,只是警惕地看着赵莽。
沈薇薇心念电转,漕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势力盘根错节,亦正亦邪。如今他们误打误撞被其所“救”,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眼下,这似乎是摆脱追兵、暂时安全的唯一机会。
她挣扎着从聂锋身后露出半张脸,脸上惊魂未定,声音柔弱却清晰:“多谢赵香主救命之恩!小女子姓沈,这是家兄……我们本是江南茶商,欲往北地贩货,不料途中遭遇水匪,货物尽失,家仆失散,方才又被官兵误认……多谢香主仗义执言!”
她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将聂锋认作兄长,既解释了二人的关系,也掩盖了真实来历。
赵莽打量了一下他们,见沈薇薇虽然狼狈,但谈吐不俗,聂锋虽沉默,但气度沉稳,不似寻常百姓,又听说是茶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乱世之中,商人被劫、被官府刁难是常事。
他哈哈一笑:“原来是沈老板和沈姑娘!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漕帮的规矩!二位如今有何打算?”
沈薇薇看了一眼聂锋,见他依旧沉默,便接口道:“我们……只想尽快离开此地,前往北地寻亲。”
赵莽摸了摸下巴:“北地如今可不太平。不过,二位若是信得过赵某,我倒可以安排二位搭乘我们漕帮的货船,沿河北上,虽慢些,但胜在安全稳妥,也能避开官府的盘查。如何?”
乘船北上?这无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既能避开陆路的重重关卡,又能让沈薇薇的脚伤得到休养。
沈薇薇心中一动,看向聂锋。聂锋微微点了点头。
沈薇薇立刻对赵莽福了一礼,感激道:“若能如此,真是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需要多少船资?我们如今……”
赵莽大手一挥,颇为豪爽:“谈什么船资!二位落难,我漕帮岂能趁人之危?就当交个朋友!船明日一早就出发,二位先随我回分舵歇息片刻,换身干净衣裳!”
就这样,沈薇薇和聂锋,这两个亡命之徒,阴差阳错地,被卷入了天下第一大帮——漕帮的漩涡之中。
前路,似乎出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通道,但通道的尽头,是生天,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龙潭虎穴?
沈薇薇看着赵莽那看似豪爽、实则精明的笑容,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这乱世的水,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