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府的山，比临安府的更加险峻连绵。聂锋选择的路线，几乎全是人迹罕至的羊肠小道，有时甚至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沈薇薇的脚伤并未痊愈，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汗水混着灰尘，在她脸上冲出几道泥痕，身上的粗布衫早已被荆棘刮得破破烂烂。
聂锋依旧沉默，但沈薇薇能感觉到，他偶尔会放慢脚步，或者在她体力不支、几乎要滑倒时，看似不经意地伸手拉她一把。他的手掌粗糙，布满厚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几天后，他们进入了一片更为荒凉的山丘地带。这里的村落稀疏，土地贫瘠，偶尔能看到面黄肌瘦的流民在山野间艰难觅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这天黄昏，他们正准备找个地方过夜，前方山谷里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和嚣张的呵斥声。
聂锋立刻示意沈薇薇蹲下，两人借着灌木的掩护，向山谷内望去。
只见一小队穿着破旧号衣、却毫无军纪可言的兵痞，正围着一个小小的村落。他们抢掠着村民本就不多的粮食和家畜，对反抗的村民拳打脚踢，甚至将几个年轻的女子拖拽出来，意图不轨。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
沈薇薇看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些兵痞，简直比山匪还不如！
她下意识地看向聂锋。聂锋的脸上蒙着黑巾，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深潭，里面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就在一个兵痞狞笑着要将一个拼命挣扎的少女拖入旁边草屋时——
“咻！”
一支羽箭，如同死神的请柬，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咽喉！
兵痞的笑声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埋伏！”
“谁？！”
剩下的兵痞顿时慌了神，惊恐地四处张望。
聂锋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跃出，手中的腰刀在夕阳下划出冰冷的弧光。他动作快如闪电，刀法狠辣利落，每一次挥刀，必有一名兵痞溅血倒地。他根本不与这些乌合之众废话，如同虎入羊群，纯粹是单方面的屠杀。
沈薇薇躲在灌木后，看着聂锋如同杀神般的背影，心脏狂跳。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聂锋杀人，但这次，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暴烈。是因为这些兵痞的恶行，触动了他作为军人的底线吗？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七八个兵痞已全部变成了地上的尸体。聂锋站在血泊中，玄色的衣衫染上了暗红，他微微喘息着，收刀入鞘，目光扫过那些吓得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的村民。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个被救下的少女面前，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粮，塞到她手里，然后转身，对着沈薇薇藏身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沈薇薇会意，从灌木后走了出来。
村民们看着去而复返的聂锋和突然出现的沈薇薇，更加恐惧，纷纷跪地磕头：“多谢好汉救命之恩！多谢好汉！”
聂锋依旧沉默，只是走到村口的水井边，打水冲洗着刀上的血迹。
沈薇薇看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村民，心中恻然。她走到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女身边，轻声安抚了几句，又将自己包袱里所剩不多的干粮分了一些给几个眼巴巴看着她的孩子。
一个看起来像是村中长老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上前，对聂锋和沈薇薇千恩万谢：“多谢两位恩公！这些天杀的兵痞，隔三差五就来抢掠，我们……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聂锋冲洗干净刀，走回来，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这里不能待了。他们死了人，很快会有更多官兵来报复。”
老者闻言，老泪纵横：“可是……我们能去哪儿啊？天下虽大，哪有我们穷苦人的活路……”
聂锋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老者：“往南走，听说闽地那边，今年收成尚可，或许有条活路。”
老者接过银子，更是感激涕零，又要下跪，被聂锋抬手拦住。
“走吧，趁天没黑。”聂锋不再多言，对沈薇薇示意了一下，转身便走。
沈薇薇看了一眼这些无助的村民，心中沉重，却也无可奈何。她快步跟上聂锋，两人很快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身后，隐约传来村民收拾行装、准备逃难的嘈杂声。
走出一段距离后，沈薇薇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聂壮士，你……经常遇到这种事吗？”
聂锋脚步未停，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地道：“这世道，何处不如此。”
沈薇薇沉默了。是啊，这世道。她从前只在书里看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才真切地体会到，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底层百姓的命，如同草芥。萧景珩在东宫为她构筑的那个看似华丽的牢笼，隔绝了这一切的残酷，却也让她成了瞎子、聋子。
而聂锋，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男人，却会为了素不相识的村民出手，会拿出自己本就不多的银钱给他们指一条或许存在的生路。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冷酷的杀手？仗义的侠客？还是……心怀某种信念的军人？
沈薇薇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沉默的引路人了。
而前路，依旧漫长，且布满未知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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