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的日子,缓慢而压抑。沈薇薇的脚伤在聂锋那带着军营特色的、近乎粗暴却有效的治疗下,渐渐消肿,虽然走路依旧一瘸一拐,但至少能勉强活动。聂锋话极少,大多数时间都像一尊石像般守在洞口,或是短暂外出,带回些野果、猎物和清水。他从不提自己的来历,也不问沈薇薇的过往,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但沈薇薇能感觉到,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聂锋偶尔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审视和衡量,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下去。聂锋留着她,必定有所图,她必须在他“用”她之前,先展现出自己的“用处”,或者,找到脱身的契机。
这天傍晚,聂锋外出归来,脸色比平日更沉凝几分。他扔给沈薇薇一只烤好的野兔,自己则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久久不语。
沈薇薇慢慢吃着兔肉,观察着他的背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聂壮士,”她放下食物,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可是……外面有什么消息?”
聂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搜山的人,还没撤。”
沈薇薇心一紧。是萧景珩的人,还是官府在搜捕那伙人贩子的同党?或者……两者皆有?
“而且,”聂锋顿了顿,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迫人,“临安府乃至周边州县,通往各处的要道,都设了卡子,盘查极严。画像,也贴出来了。”
画像?沈薇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是她的画像?萧景珩竟然动用了官府的力量,如此大张旗鼓地搜捕她?他真是疯了!
聂锋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更重要。”
沈薇薇抬起头,强迫自己镇定地与他对视:“聂壮士也看到了,我现在是寸步难行。不知壮士……有何打算?”她把问题抛了回去,试探他的底线。
聂锋盯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想离开江南?”
沈薇薇心中一动,谨慎地回答:“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北疆呢?”聂锋冷不丁地问。
北疆?!沈薇薇瞳孔微缩。他果然想把她带去北疆!为什么?因为柳如烟?还是想用她来牵制萧景珩?
“北疆……”沈薇薇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畏惧和不确定,“听说那里正在打仗,很不太平……”
“不太平,才有机会。”聂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留在江南,你迟早会被找到。只有去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你才能真正消失。”
沈薇薇沉默着。聂锋的话,某种程度上是对的。萧景珩的势力在江南根深蒂固,她留在这里,如同瓮中之鳖。去北疆,固然危险,但确实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摆脱萧景珩掌控的出路。而且,那里是柳如烟的地盘,局势复杂,或许……真有她浑水摸鱼、甚至借力打力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抬起头,看向聂锋,眼神里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聂壮士……真的有办法,安全抵达北疆?”
聂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扯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有一条路,不好走,但足够隐蔽。”
“什么路?”
“穿过徽州府的群山,进入江西地界,然后绕道湖广,从荆州一带北上。”聂锋沉声道,“这条路多是崎岖山道,官府势力难及,但……流民、山匪也不少。”
这是一条充满未知危险的亡命之路。
沈薇薇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这是选择的时候了。是继续留在江南这片看似繁华、实则危机四伏的牢笼,还是赌上性命,踏上那条通往未知自由的险途?
她想起了东宫的金丝笼,想起了萧景珩偏执的眼神,想起了柳絮那看似柔弱实则阴狠的笑容……
自由。她想要自由。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比做一只被困死的鸟强!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聂锋的目光,斩钉截铁:“我跟你走。”
聂锋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点了点头:“好。今夜子时出发。你准备一下。”
子时,正是夜色最深、守卫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沈薇薇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几块剩下的兔肉,一个水囊,还有那根沾过血、被她仔细擦拭过的金簪。
夜色渐浓,山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聂锋如同暗夜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准备好行装。
子时将至,聂锋走到沈薇薇面前,递给她一件深灰色的、带着霉味的粗布外衫:“换上这个,把你的衣服埋了。”
沈薇薇接过衣服,没有犹豫,背过身,迅速换下自己那身已经破烂不堪但料子尚好的衣裙,换上了这件散发着汗味和尘土气的粗布衫。宽大的衣服将她纤细的身形完全掩盖,再配上她故意弄乱的头发和灰扑扑的脸,看上去就像一个逃难的流民少女。
聂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还算满意。他低声道:“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声,不要掉队。”
沈薇薇重重地点了点头。
聂锋拨开洞口的藤蔓,率先钻了出去。沈薇薇深吸一口气,忍着脚踝隐隐的作痛,紧跟在他身后,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山路崎岖难行,聂锋却如履平地。沈薇薇拼尽全力才能跟上他的脚步,汗水很快浸湿了衣衫,脚踝的旧伤也开始抗议般地抽痛。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这是她选择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不知走了多久,翻过一道山梁,前方隐约出现了官道的轮廓。聂锋示意沈薇薇蹲下隐藏。只见官道上,隐约有火把的光亮和巡逻士兵的身影。
“从这里开始,要格外小心。”聂锋低声道,“跟紧我,走小路。”
他们避开官道,在密林和丘陵间穿梭。有几次,几乎与巡逻的官兵擦肩而过,沈薇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聂锋总能凭借敏锐的直觉和丰富的经验,提前避开。
天快亮时,他们找到一处荒废的樵夫木屋暂时歇脚。沈薇薇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聂锋递给她水囊和一点干粮,自己则走到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
“我们……走了多远?”沈薇薇喘着气问。
“刚出临安府地界。”聂锋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前面,就是徽州府了。”
沈薇薇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心中百感交集。她终于……离开了临安,离开了萧景珩势力最核心的区域。
但这只是第一步。前往北疆的路,漫长而危险,而她身边这个沉默的引路人,是同伴,还是更危险的监视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踏出那个山洞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条通往北疆的亡命之路,注定布满荆棘,也或许……暗藏着她苦苦追寻的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