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在浑浊的江面上平稳北行。沈薇薇的脚伤在船上得到了难得的静养,加上陈郎中留下的药膏颇有奇效,肿痛渐渐消退,虽然离痊愈还早,但至少不用再忍受那钻心的疼痛。聂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或是帮着船工做些杂活,或是抱着手臂,沉默地望着两岸掠过的景色,如同一尊融入船体的雕塑。他与那些粗豪的漕帮汉子似乎也能说上几句话,但内容无非是天气、水道、或是沿途的风物,从不涉及彼此来历。
沈薇薇则安分地待在狭小的舱室里,除了必要的活动,几乎足不出户。她透过那扇小小的舷窗,观察着外面的世界。漕帮的势力果然庞大,船只所过之处,无论是繁华码头还是偏僻渡口,往往都有漕帮的旗帜隐约可见,那些看似普通的船工、力夫,眼神交汇间自有默契。这是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渗透着帝国的水脉。
她心中那份不安,随着航程的延续,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赵莽的“投资”,真的只是结个善缘那么简单吗?
这天傍晚,货船在一个不小的码头靠岸补给。岸上人声鼎沸,灯火通明,与船上的相对宁静形成对比。聂锋照例下船,去采买些新鲜食物。沈薇薇独自留在舱室,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线,翻看着一本从船工那里借来的、已经翻烂了的民间话本,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
忽然,舱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不像是聂锋沉稳的脚步声。沈薇薇心中一紧,悄悄挪到门边,屏息倾听。
是两个人压低的交谈声。
“……确定是那艘船?‘顺风号’?”
“错不了,赵香主亲自吩咐关照的,那对兄妹就在船上。”
“啧,赵莽这次倒是下了本钱。那女的模样真不赖,细皮嫩肉的,不像寻常商贾人家出身……”
“少动歪心思!香主说了,这两人来头可能不小,要好生送到地头,说不定是条大鱼!”
“知道知道……不过,听说北边最近风声紧,各路神仙都盯着呢,咱们这船货……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做好自己的事!夜里值守都打起精神!”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薇薇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手心全是冷汗。
大鱼?各路神仙都盯着?
赵莽果然没安好心!他根本就不是单纯帮忙,而是把他们当成了某种“奇货”,要“好生送到地头”!那个“地头”是哪里?北疆?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口中的“各路神仙”,又指的是谁?是萧景珩的人,还是……北疆的势力?甚至,可能包括聂锋背后的人?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她和聂锋,可能已经不知不觉成了某些势力博弈中的棋子,而这艘看似安全的漕帮货船,或许正驶向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她必须告诉聂锋!
就在这时,舱门被轻轻推开,聂锋提着一个小包袱走了进来。他敏锐地察觉到沈薇薇脸色不对,眼神一凝:“怎么了?”
沈薇薇立刻将刚才听到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他听。
聂锋听完,蒙面巾下的脸色看不出变化,但那双眼睛,却瞬间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杀气。他走到舷窗边,透过缝隙,仔细观察着码头和江面。
“我们被盯上了。”他沉声道,语气肯定。
“是赵莽?”沈薇薇心头发凉。
“不止。”聂锋的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看似寻常的人影,“这船上,这码头,恐怕都有不止一方的眼线。”
沈薇薇倒吸一口冷气。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那……我们怎么办?下一站靠岸时逃走?”沈薇薇急声问。
聂锋缓缓摇头:“来不及了。而且,你的脚伤经不起折腾。”他转过身,看着沈薇薇,眼神复杂,“我们现在,已经成了饵。”
“饵?”
“赵莽用我们做饵,想钓出他背后的人,或者,试探各方的反应。”聂锋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而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顺着这条线走下去。”
沈薇薇明白了。现在跳船,无异于自寻死路。留在船上,虽然危险,但至少还在棋局之中,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聂壮士,”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能相信你吗?”
聂锋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闪烁和回避,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走到这一步,你我已经没有退路。信或不信,你都得跟我走到底。”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在到达北疆之前,我会尽力保你无恙。”
沈薇薇看着他那双在昏暗油灯下依然坚定的眼睛,心中奇异地安定了几分。是啊,走到这一步,怀疑和恐惧都毫无意义。她只能选择相信他,相信这个同样身处迷雾中的引路人。
“好。”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信你。”
聂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走到舱门边,仔细地将门闩好,然后抱臂靠坐在门后,如同一位忠诚的守卫,也像一匹蛰伏的孤狼,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
货船在夜色中再次启航,驶向更深沉的北方黑夜。
沈薇薇躺在狭窄的床铺上,却毫无睡意。江水的流淌声,船体的轻微摇晃,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却也激起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萧景珩,赵莽,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神仙”们……
你们都想把我当成棋子?
那就看看,我这颗棋子,最后会落在棋盘上的哪个位置吧!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前路艰险,她必须保存每一分体力。
而此刻,在货船上方高高的桅杆阴影里,一个如同蝙蝠般倒挂着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将舱室内最后一点灯火熄灭的景象,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