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搬入东暖阁，意味着温景然正式进入了江逐云日常活动的核心区域。东暖阁与江逐云所居的主院“沧澜院”仅一墙之隔，有月亮门相通，共享一个大花园，护卫也更为严密。名义上是便于保护，实则也有就近监视之意——这一点，温景然和江逐云都心知肚明。

温景然对新环境适应得……颇为微妙。一方面，安全感确实提升了，夜里能睡个安稳觉；另一方面，离江逐云太近，让他有种随时处于“监控”下的不自在。尤其每日清晨傍晚，总能“偶遇”在花园里由铁云推着散步的江逐云，或者看到他书房窗内透出的、直至深夜不熄的灯火。

他们的互动模式也发生着变化。每日送药已成固定程序，但两人之间的对话依旧不多。有时是温景然简单一句“殿下用药”，江逐云默默喝完；有时江逐云会问一两句“可还习惯？”“缺什么让管家添置”，温景然答一句“很好”“不缺”。平淡，却有种奇异的、无需多言的默契在流动。

温景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心积虑“作死”，作死值的增长主要靠日常小任务（如喂养铁冠将军时被追叨+10，内心默默吐槽江逐云作息不规律+5等）和系统偶尔发布的突发任务。

系统似乎也察觉到他心态的变化，提示音都少了些刻板：【叮！检测到宿主与任务目标物理及心理距离同步拉近，作死环境趋于复杂化。高风险伴随高回报，请宿主把握机会。】

温景然对系统所谓的“机会”敬谢不敏。他现在的首要目标是搞清楚温家到底想干什么，以及——如何在这个越来越诡异的王府里活下去，攒够点数回家。至于江逐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把他简单归类为“死变态”或“作死目标”了。

这天午后，温景然正在东暖阁的小书房里，百无聊赖地临摹字帖（江逐云嫌他字丑，罚他每日练字），管家突然来报：“王妃，府外来了一位姑娘，自称是您的表妹，姓柳，求见王妃。”

表妹？温景然搜索原主记忆，确实有个远房表亲柳家，但往来不多。原主“温婉”性格清高，与这位据说性子活泼甚至有些莽撞的表妹并不亲近。

【这时候冒出来个表妹？】温景然心头警铃大作，【会不会又是温家派来的？】

他本想回绝，但转念一想，拒之门外反而显得心虚。不如见一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请她到前厅花厅稍候，我稍后便去。”

温景然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带着丫鬟来到花厅。只见厅中立着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圆脸大眼，看起来娇俏可爱，但眼神滴溜溜转，打量着王府陈设，透着几分好奇与艳羡。

“表姐！”少女一见温景然，立刻热情地扑上来，挽住他的手臂，“许久不见，表姐越发容光焕发了！王府真是气派！”

温景然有些不自在地抽回手，按着记忆中“温婉”的态度，矜持而疏离地点点头：“柳表妹，你怎么来了？”

柳姑娘，名依依，仿佛没察觉到温景然的冷淡，自顾自地说：“我随父亲来京城办事，听说表姐嫁入王府，成了尊贵的二王妃，特地求了父亲让我来探望表姐！表姐，你过得好吗？二殿下他对你好不好？” 她眨着大眼睛，问题一个接一个。

温景然含糊地应着：“一切都好，劳表妹挂心。”

柳依依却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表姐，我听说……二殿下他性子不好，而且……他那腿是不是真的……废了呀？你嫁过来，岂不是守活寡？” 她语气里带着同情，眼底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幸灾乐祸？

温景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可以自己吐槽江逐云，但听到外人用这种轻佻而同情的口吻议论他的腿疾，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比当初宫宴上听到赵昆嘲讽时更甚。

“表妹慎言！”温景然的声音冷了下来，“殿下是国之功臣，他的事情，轮不到外人置喙。王府之事，更不是你能打听的。”

柳依依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讪讪道：“表姐别生气嘛，我……我也是关心你……”

“你的关心，我心领了。”温景然站起身，语气冷淡，“我有些乏了，表妹若无事，便请回吧。管家，送客。”

柳依依没想到温景然这么不给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勉强笑了笑：“那……表姐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送走柳依依，温景然胸口那股郁气仍未消散。他知道这表妹突然来访肯定不简单，那些看似天真的问题，句句都在试探。是温家授意？还是她自己的意思？

他烦躁地走回东暖阁，却在月亮门处，迎面遇上了似乎正要出门的江逐云。

江逐云看着他眉头紧锁、气息不顺的样子，难得主动问道：“何事烦心？”

温景然下意识地就把柳依依来访以及那些不中听的话说了出来，末了还气鼓鼓地加了一句：“……什么守活寡，她懂什么！殿下的腿是为了保家卫国伤的，是荣耀！轮得到她来说三道四！”

他说完才觉得有些逾越，偷偷瞥了江逐云一眼。

江逐云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温景然因为气愤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得灼人的眼睛。刚才那番维护他的话，是出自这个“小骗子”之口？不是敷衍，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愤慨。

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了一下。那些因为腿疾而承受的异样眼光和窃窃私语，似乎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刺人了。

“不过是个无知妇人，何必动气。”江逐云的声音平静无波，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她若再来，不见便是。”

“嗯！”温景然用力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殿下，我觉得她突然来访，有点奇怪。会不会是……”

“本王知道。”江逐云打断他，眼神微冷，“温家，或者某些人，总想往王府里伸手。你不必理会，自有本王处理。”

这近似承诺的话让温景然一怔。他抬头看着江逐云，夕阳的余晖为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削弱了些许往日的冷峻。

“谢谢……殿下。”温景然低声道。这一次的感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心。

江逐云“嗯”了一声，操纵轮椅与他擦肩而过，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随口一答。

但温景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沧澜院门内，心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习惯身边有这个人的存在了。习惯了他的冷淡，习惯了他的保护，甚至习惯了他偶尔流露的、那一点点微不可查的……温度。

【系统……】他在心里喃喃，【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了？】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回答道：【情感是人类决策系统中的复杂变量。本系统只评估作死行为及结果。宿主当前情感状态，可能影响未来任务选择与风险判断，请自行斟酌。】

自行斟酌？温景然苦笑。他现在只觉得心乱如麻。回家的目标依旧坚定，可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朝着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方向滑去。

而回到书房的江逐云，看着桌上暗卫刚送来的、关于柳依依及其父近日行踪的密报，眼神幽深。

温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果然都坐不住了。他们把这个小骗子送到他身边，究竟是想搅浑水，还是……送给了他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

他想起温景然刚才维护他时那副气呼呼又认真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或许，把这“礼物”牢牢留在身边，会是个不错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