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事件后,二皇子府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内里的警戒却提升到了最高级别。温景然被明令禁止随意出府,身边更是多了一明一暗两拨护卫,连去花园散步都有人远远跟着。
温景然自己也老实了不少。死亡的阴影太过真实,那把淬毒的弩箭至今还让他半夜惊醒。他不再整日琢磨如何花样作死,而是变得有些……沉默。
他开始认真履行“喂药”的职责,甚至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每次端药过去,都会先自己试试温度(当然是用勺子),确定不烫不凉才递过去。有时看到江逐云眉头紧锁地处理公务,他会默默地把烛台移近些,或者轻手轻脚地换上一杯新茶。
这些细微的变化,连温景然自己都没太意识到,但江逐云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看着温景然不再像只精力旺盛总想撩拨他的小猫,反而有点像……受了惊的兔子,心里那种烦躁感又升腾起来。
这天下午,温景然照例端药进书房。药碗放在桌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递过去,而是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殿下……您的腿,是不是……很疼?”
江逐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温景然:“怎么?王妃是觉得,本王的腿疾,影响你作王妃的体面了?”
“不是!”温景然立刻否认,语气有些急,“我……妾身只是……那日在枫林,看到您……” 他看到江逐云骤然冰冷的眼神,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那日的爆发和之后的苍白虚弱,是江逐云不愿触及的禁忌。
【我只是……有点担心你。】这句话在温景然心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敢说出口。他垂下眼,低声道:“药快凉了,殿下趁热喝吧。”
江逐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他讨厌这种小心翼翼,讨厌这种同情,更讨厌自己心底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关心”而泛起的异样感觉。他故意冷着脸,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比平时更快,也更显出一种自虐般的决绝。
苦涩的药汁滚过喉间,连带着心口也泛起涩意。
温景然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明显不适的表情,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不是饴糖,而是几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带着清香的蜜渍梅子。
“这……这是小翠她们做的,说能压一压苦味。”他把梅子放在桌上,不敢看江逐云的眼睛,端起空药碗,匆匆行了个礼,“妾身不打扰殿下了。”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江逐云的目光落在那几颗圆润的梅子上,良久,才伸出手,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化开,果然冲淡了许多苦涩。他慢慢地咀嚼着,眼神却越发复杂。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温婉”是假的。行为举止、偶尔流露的词汇、对温家过往的生疏,都破绽百出。但他却查不到任何关于真正温婉下落的线索,而眼前这个人,除了身份可疑,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像一束乱闯的光,莽撞地照进他早已习惯了黑暗和冰冷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枫林那场刺杀。箭矢直指温景然,是真的想杀这个“温婉”,还是……冲着他江逐云来的障眼法?他身边必定有内鬼,否则刺客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们的行踪,并选择在侍卫换防的薄弱时刻动手。
这个“王妃”,究竟是棋子,是变数,还是……别的什么?
是夜,月黑风高。
经历了白天的压抑,温景然早早便睡下了。然而睡到半夜,他却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啃噬木头的声音惊醒。
【什么声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那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温景然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想起看过的无数恐怖片,睡意全无,心脏开始狂跳。他紧紧抓住被子,一动不敢动。
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指甲在刮挠木板?
【系统!系统!床底下有东西!是不是鬼?!】温景然在心里疯狂呼叫。
【检测中……未发现异常灵体能量波动。】系统冷静地回答。
【不是鬼?那是什么?老鼠?还是……刺客?!】想到刺客,温景然更怕了。他悄悄伸手,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江逐云后来派人送来的、给他防身的短小匕首。
就在他握住匕首柄的瞬间,床底下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他敏锐地听到窗外似乎有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有人!
温景然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也顾不得害怕了,握着匕首就冲到了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月光下,只见一个黑影如同大鸟般从对面屋顶掠过,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而自己院子里的树下,似乎有另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追着那黑影去了。
是王府的暗卫!
温景然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冷汗,背脊发凉。刚才床底下的动静,和那个逃走的黑影……是针对他的第二次刺杀?还是……只是来查探什么的?
“王妃!您没事吧!”值夜的侍卫听到动静,冲了进来。
温景然摇摇头,脸色依旧苍白:“我没事……刚才,好像有贼人……”
很快,江逐云也赶了过来。他穿着寝衣,外罩一件墨色长袍,显然是匆忙起身,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峻。铁云跟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什么。
江逐云听完,挥退众人,只留下铁云。他走到温景然面前,目光如电,扫过他手中的匕首和惊魂未定的脸。
“看到什么了?”他问,声音比夜色还沉。
温景然把自己听到声音、看到黑影的事情说了一遍,略过了呼叫系统那段。
江逐云沉默片刻,对铁云道:“查床底。”
铁云领命,仔细检查了温景然的床下,甚至撬开了几块地板,最终在床板夹层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已经死去的黑色甲虫,旁边还有一小块被啃噬过的、带着奇异香味的木屑。
“是‘嗅香虫’。”铁云面色凝重,“此虫对特定香料气味极其敏感,常用于追踪。这木屑上浸染的,是南疆一种特有的‘引魂香’,气味极淡,但可维持数月不散。”
温景然听得一愣一愣的。【引魂香?追踪?有人在我床上放虫子追踪我?什么时候放的?】
他忽然想起,刚嫁入王府时,温家送来的嫁妆里,有一个说是他“母亲”王氏亲自挑选的安神枕!他一直觉得那枕头香气有点怪,没用几次就收起来了!
“是……是枕头!温家送来的枕头!”温景然脱口而出。
江逐云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温家!果然和他们脱不了干系!是想通过温景然监视王府?还是……有别的目的?
“此事不要声张。”江逐云对温景然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那个枕头,处理掉。从今日起,你搬到东暖阁去住,那里更靠近本王的主院。”
温景然下意识地点头,还没从这一连串的惊吓和信息中回过神来。
江逐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难得放缓了语气:“怕了?”
温景然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怕吗?当然怕。但他更怕的是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随时可能没命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怕……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江逐云看着他眼中逐渐燃起的倔强和求生欲,心中微微一动。他忽然伸手,拿走了温景然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匕首。
温景然一愣。
却见江逐云从自己腰间解下另一把匕首,塞进温景然手里。这把匕首比温景然原来的那把更短小精悍,刀鞘是古朴的黑色,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却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江逐云身上的微凉体温。
“这把‘乌啼’,跟了本王多年,见血封喉。”江逐云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拿着防身。记着,在王府,没人能轻易要你的命。”
温景然握着那柄还带着他体温的匕首,冰凉坚硬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全感。他抬头,撞进江逐云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不同了。
“谢……谢谢殿下。”他低声说,这一次,没有在心里吐槽。
江逐云没再说什么,操纵轮椅转身离去,留下铁云处理现场。
温景然握着名为“乌啼”的匕首,看着江逐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乱如麻。今夜发生的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似乎已经被牢牢地网在了中央,和这个捉摸不透的男人,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