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

魔宫深处，万魔血池的猩红液面早已恢复死寂，只有偶尔冒出的气泡破裂声，点缀着永恒的幽暗。

霜华剑横陈于池边冰冷的噬魂幽玉台上，剑身暗金纹路如水般缓缓流淌，光华内敛，再无一丝震颤。洛清玄的魂灵仿佛沉入了无底寒渊，意识被一层厚重的、由殷昼魔元织就的冰壳封冻。恨意仍在，却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豸，挣扎不得，连带着那些被强行烙印的扭曲感知，一同陷入僵冷的沉睡。

殷昼似乎很满意这种绝对的“平静”。他不再频繁地抚摸剑身，也不再对着剑低语。霜华成了他腰间一道沉默的影子，一件用得愈发顺手的凶器。魔域事务繁杂，几处依附的界面生出叛乱，他亲自持剑前往镇压。剑光过处，魔血成河，霜华饮饱了叛魔的魂魄，剑锋愈发森寒刺骨。

洛清玄被动地感知着这一切。杀戮、吞噬、力量的增长……这一切都如同隔着厚重的冰层观看，模糊而遥远。直到——

殷昼踏入了“寂灭渊薮”。

这里是魔渊一处绝地，传闻是上古神魔战场碎片所化，空间极其不稳定，充斥着能撕裂神魂的寂灭罡风，以及各种光怪陆离、诱人沉沦的幻象心魔。寻常魔修避之唯恐不及，但此地也孕育着一些对淬炼魔魂有奇效的罕见魔粹。

殷昼来此，是为了一株即将成熟的“九幽噬魂草”。

甫一踏入渊薮范围，周遭景象骤变。不再是魔宫的黑沉，而是无边无际的灰蒙。罡风如刀，刮过剑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即便有殷昼的魔元护持，洛清玄也能感觉到那风中所蕴含的、针对魂体的阴冷侵蚀力。

更致命的，是那些无孔不入的幻象。

它们并非直接攻击，而是悄无声息地渗透，挖掘着灵魂深处最脆弱、最不愿触碰的记忆。

洛清玄被封冻的意识，被强行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看”到了云澈。

不是碧落天上那个面目可憎的背叛者，而是初遇时，在昆仑雪顶，那个笑容温润、与他并肩论剑的白衣仙君。画面流转，是桃花树下对酌，是幽冥涧中相互扶持，是结为道侣时立下的同心誓言……那些早已被恨意掩埋的、属于过往的温暖与信任，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毫无防备的魂灵。

冰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紧接着，画面陡然翻转！丹田被刺穿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云澈那带着泪痕却无比残忍的脸，林灵儿依偎在他怀中柔弱又得意的眼神……背叛的冰冷与绝望，比寂灭罡风更甚百倍地凌迟着他。

“啊——！”

魂灵在剑身中发出无声的嘶嚎，被封存的恨意与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撞着那层魔元冰壳。霜华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暗金魔纹明灭不定。

殷昼正凝神对抗着一道巨大的空间裂缝吞噬之力，察觉到腰间霜华的异常，眉头微蹙，一股更加精纯的魔元渡了过去，试图强行压制。

“静心！”他冷斥，“区区幻象，也敢扰我？”

魔元如同冰冷的枷锁，再次缠绕上来。可这一次，那源自灵魂本源的痛苦与混乱太过猛烈，竟一时难以完全压下。

而幻象，抓住了这瞬间的松动，骤然变！

不再是洛清玄的记忆。

画面扭曲，变成了殷昼。

是数百年前，两人在九天雷池第一次交锋，杀得天地失色；是幽冥涧底，洛清玄一剑“霜寒九州”险些将他斩成两截，殷昼重伤遁走时那怨毒不甘的眼神；是无数次生死相搏，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的刻骨杀意……

那些争斗的场面无比清晰，恨意也无比真实。

可就在这恨意达到顶峰时，幻象再次扭曲、融合！

厮杀的背景淡化，殷昼那张充满煞气的脸陡然逼近，近得能看清他魔瞳中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剑影。然后，那眼神变了，杀意褪去，染上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滚烫而偏执的东西……像是在血池边抚摸剑身的眼神，像是在寝殿中低语“你的喜怒哀乐只能由本座掌控”时的眼神……

紧接着，是云澈被捏碎元神时，殷昼看向剑身的、那一丝近乎愉悦的光芒；

是林灵儿惨死后，他指尖抚过血痕时，那带着嘉奖与满足的触感；

是无数次，他握紧剑柄，那仿佛要透过冰冷金属，将他魂灵彻底攥碎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这些破碎的画面与感知，被幻象的力量强行串联、放大，一股脑地塞进洛清玄混乱的意识里。

恨他吗？

恨。

可这恨，不知何时起，缠绕上了另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令人窒息的东西。

那是什么？

洛清玄的魂灵在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茫然挣扎，如同溺水之人，试图抓住一块浮木，却发现那浮木之下，是更深的、名为殷昼的漩涡。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隐蔽的寂灭罡风，趁着殷昼全力摄取前方一株在虚空裂缝边缘摇曳的、形如鬼爪的黑色魔草时，如同毒蛇般袭向霜华剑的剑锷之处——那里是剑灵与剑体连接最微妙的一点！

殷昼反应极快，反手一剑斩碎罡风，但一丝极其阴寒的寂灭之力，已然渗透而入，直刺洛清玄毫无防备的魂灵核心！

“！”

冰壳彻底碎裂！

并非被恨意冲碎，而是被这外来的、纯粹的毁灭力量强行打破！

一直被压抑、被扭曲、被强行“安抚”的所有情绪——对云澈背叛的恨，对林灵儿的憎，对殷昼的惧与惑，以及那深埋的、属于洛清仙君本我的骄傲与清冷——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嗡——！！！！！”

霜华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铮鸣！剑身暗金魔纹瞬间亮到极致，甚至压过了渊薮中的灰暗光芒！一股混合着纯粹仙灵根基（尽管已被污染）、滔天恨意、冰冷杀机、以及某种连洛清玄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剧烈震荡的混乱意念，化作一道无形的冲击，以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周围的空间乱流都为之一滞！

殷昼刚将那株九幽噬魂草抓在手中，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计的魂力爆发震得手臂一麻，猛地回头看向腰间的霜华剑。

只见剑身之上，那道金红血痕灼灼燃烧，几乎要透剑而出！一个极其模糊、却清晰蕴含着洛清玄本源气息的虚影，在剑身上方剧烈地闪烁、明灭，仿佛随时要挣脱剑体的束缚！

那不是攻击性的虚影，而是魂灵在极致冲击下，短暂显化的、濒临溃散的本我！

殷昼瞳孔骤缩。

他看到了那虚影眼中翻涌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痛苦、混乱、恨意……以及，一丝连幻象都无法完全模拟出的、看向他时的……茫然与某种被深深隐藏的悸动。

成功了？

不，是失控了！

他试图强行用魔元再次压制，将那爆发的魂灵重新禁锢回剑中。

然而，就在他魔元触及剑身的前一刹那——

那闪烁的虚影猛地抬起头，尽管模糊不清，但那“视线”却精准地“撞”上了殷昼的目光。

没有言语。

只有一股庞大芜杂、携着毁灭气息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的星河，朝着殷昼的神识，轰然撞去！

那里面，有被至亲背叛的绝望，有仙骨被夺的道殇，有沦为剑灵的屈辱，有手刃仇敌后的空虚，有被强行抚摸、被打下烙印的颤栗……还有，那幻象最后定格时，殷昼那双滚烫、偏执、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睛……

所有的所有，好的，坏的，恨的，惑的……毫无保留，赤裸裸地、粗暴地，砸向了殷昼。

殷昼身形猛地一震，握住噬魂草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那双惯常只有杀戮与冰冷的魔瞳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那抹剧烈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碎裂的魂影。

他感受到了。

那份混乱深处，除了恨，除了痛苦，除了他强行烙印的东西……

还有别的。

一丝连洛清玄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说，绝不愿承认的……纠缠。

霜华剑的嗡鸣达到了顶点，那虚影在极致的光芒中剧烈扭曲，仿佛下一刻就要连同剑身一起——

彻底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