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驶离北岛时,许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白色的沙滩。木屋的轮廓在视线里渐渐缩小,门口的贝壳风铃还在风中摇晃,像在无声告别。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的日子——清晨的鱼汤、火堆旁的低语、沙滩上的画,那些简单的温暖,像北岛的沙粒,细细密密嵌进了记忆里。
“在想什么?”姜鹤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海风的微凉。
“没什么。”许浊笑了笑,“就是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不是梦。”姜鹤的拇指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快艇在海面上行驶了三个小时,抵达澜城码头时,阳光正好。姜鹤的母亲已经安排好了车,黑色的轿车停在岸边,司机恭敬地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的瞬间,许浊有些局促——柔软的真皮座椅、空气中淡淡的香水味,都让他想起那些和姜鹤身份悬殊的日子。
姜鹤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悄悄在他手心里捏了捏,像在说“别怕”。
车子没有开往姜家老宅,而是驶向市中心的一处公寓。“先在这儿住下吧。”姜鹤的母亲解开安全带,语气尽量温和,“老宅那边还在收拾,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再回去。”
公寓是精装修的两居室,采光很好,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透着生活的气息。“这是你父亲生前为你准备的,说等你大学毕业就搬过来住。”母亲的声音低了些,“他总说……以前对你太严,想让你有个自己的空间。”
姜鹤看着客厅墙上挂着的空白画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母亲的眼眶红了。她转身拿起包:“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顿饭吧?”
姜鹤看了看许浊,见他没有反对,便应了下来:“好。”
母亲走后,公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许浊走到阳台,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从荒岛的木屋到市中心的公寓,像从一个世界跌进了另一个世界。
“不适应?”姜鹤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有点。”许浊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好像……还是北岛自在。”
“以后想回去,我们就常回去看看。”姜鹤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但这里,我们也得慢慢习惯。毕竟,有些事还没处理完。”
他说的“事”,许浊懂。父亲的葬礼、家族的遗留问题,还有那些需要告别的过往。
下午,姜鹤带着许浊去商场买衣服。走进明亮的服装店,许浊看着那些价格不菲的标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姜鹤却拉着他径直走到男装区,拿起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试试这个,适合你。”
许浊犹豫着接过,走进试衣间。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干净的毛衣,头发也被姜鹤修剪过,少了几分在北岛的粗糙,多了几分少年的清爽。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澜城的小饭馆见到姜鹤时,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狼狈又窘迫。
“很好看。”姜鹤倚在试衣间门口,眼里带着笑意,“比我想象中还好看。”
许浊的脸颊发烫,低头扯了扯毛衣的下摆:“会不会太贵了?”
“不贵。”姜鹤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现在能挣钱了——在北岛卖了些捡的海货给收特产的,攒了点钱。”
许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姜鹤早就为“回来”做了准备。
他们买了好几件衣服,从毛衣到外套,姜鹤都细心地挑着适合许浊的款式。付钱时,许浊看着他刷卡的样子,忽然觉得,所谓的“身份悬殊”,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愿意为你放下身段,愿意走进你的世界,也愿意把你拉进他的生活。
晚上,他们去了姜鹤母亲住的别墅。别墅很大,院子里种着名贵的花草,客厅里的水晶灯亮得晃眼。许浊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佣人递来的茶,有些手足无措。
“别紧张,就当是在自己家。”姜鹤的母亲端来一盘水果,放在他面前,“尝尝这个,进口的车厘子,挺甜的。”
“谢谢阿姨。”许浊小声道谢,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确实很甜,却不如北岛的野果吃得自在。
晚饭很丰盛,摆满了一桌子菜。姜鹤的母亲不停地给许浊夹菜,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温和:“多吃点,看你瘦的。”
许浊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埋头扒饭。姜鹤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把他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放进自己碗里。
饭后,母亲把姜鹤叫进了书房,留下许浊一个人在客厅。他坐在沙发上,听着书房里传来的隐约谈话声,心里有些不安。
大约半小时后,姜鹤从书房出来,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许浊迎上去。
“没什么。”姜鹤笑了笑,拉着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许浊发现姜鹤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是不是阿姨说了什么?”许浊忍不住问。
姜鹤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她想让我接手父亲留下的一部分产业,不是集团的核心,只是一个小小的子公司,做海产品贸易的。”
“你答应了?”
“还没。”姜鹤转过头,看着他,“我在想……如果我接手了,是不是就能给你更好的生活?不用再去北岛打鱼,不用再住木屋……”
“姜鹤。”许浊打断他,眼神很认真,“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他握住姜鹤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想要的,是你在身边。住木屋也好,住公寓也好,只要有你,哪里都是家。”
姜鹤的心脏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包裹住。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纠结的“给你更好的生活”,其实是用自己的标准在衡量。而许浊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最简单的陪伴。
“好。”姜鹤笑了,眼里的凝重散去,只剩下温柔,“都听你的。”
车子驶进公寓楼下的停车场,姜鹤忽然说:“明天,我们去老宅看看吧。”
许浊愣了一下:“现在就去?”
“嗯。”姜鹤点头,“有些尘埃,总要亲手拂去。”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姜家老宅。老宅比想象中更古朴,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铜环,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结了果,红彤彤的挂在枝头。
管家领着他们走进正厅,厅里摆着姜鹤父亲的遗像。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表情严肃,和姜鹤有几分相似。
姜鹤走到遗像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拿起三支香,点燃,插进香炉里。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遗像上的面容。
“他……其实也不是那么坏。”姜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父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只是……太固执了。”
许浊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他知道,姜鹤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复杂——有怨恨,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原谅。
从正厅出来,他们走到后院。后院有一间锁着的小屋,管家说:“这是先生以前的书房,他去世后就一直锁着。”
姜鹤从母亲那里要来了钥匙,打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书架上摆满了书,书桌上放着一个旧相框,里面是姜鹤小时候的照片——他坐在父亲的肩膀上,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父亲的脸上也带着难得的温柔。
姜鹤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灰尘,眼眶有些发红。
许浊走到书桌前,看到抽屉里放着一个日记本。他犹豫了一下,看向姜鹤,得到默许后,才拿出来翻开。
日记本里记录着姜鹤父亲的日常,大多是关于工作的,但翻到后面,却出现了一些关于姜鹤的文字:
“阿鹤今天又和我吵架了,说不想去国外读书。这孩子,太犟了,像他妈妈。”
“听说他在澜城找了个男朋友,叫许浊。派人去查了,是个苦孩子,却很懂事。或许……阿鹤的眼光,比我好。”
“金家太过分了,竟然把阿鹤关起来。不能让他们毁了阿鹤……那些证据,该交出去了。”
“心脏越来越不舒服了……不知道还能陪阿鹤多久。其实想告诉他,爸爸不是不爱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姜鹤父亲去世的前一天。
姜鹤站在许浊身后,看着那些文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冷漠”和“严格”背后,藏着这样深沉而笨拙的爱。
他一直以为自己了解父亲,却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从未真正走进过他的内心。
“爸……”姜鹤哽咽着,声音沙哑。
许浊转过身,轻轻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也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那些积攒了多年的误解和怨恨,在这一刻,似乎随着眼泪一起,慢慢流走了。
老宅的尘埃,终究被拂去了。而那些被尘埃掩盖的温度,也终于在阳光下,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
离开老宅时,姜鹤把那个旧相框带走了。他说:“以后,我们把它放在公寓里。”
许浊点了点头,看着他眼里渐渐散去的阴霾,心里忽然变得很踏实。
他知道,前路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他们一起,就一定能把那些过往的伤痕,慢慢抚平。
因为爱,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愿意为对方,拂去所有尘埃,拥抱所有不完美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