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老陈递给许浊一件厚实的外套:“披上吧,海上风大。”
许浊接过外套裹紧,指尖触到布料上粗糙的纹理,忽然想起姜鹤留在他衣柜里的那件冲锋衣,也是这种带着颗粒感的面料。他望着船舷外翻涌的浪花,月光洒在水面上,像碎掉的银箔,随波逐流。
“姜鹤这小子,从小就犟。”老陈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递来一支烟(见许浊摇头又收了回去),“当年他非要离开姜家,老爷子把他关在祠堂三天,他硬是滴水未进,最后还是自己砸了祠堂的窗跳墙跑的。”
许浊愣住:“你认识他很久了?”
“算是吧。”老陈望着远处的灯塔,“我年轻时候在姜家码头当力夫,看着他长大的。这小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全是硬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顿了顿,看向许浊,“他这次为了你……是真把自己逼到绝路了。”
许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得发疼。
“但你也别太担心。”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既然让你来我这,就肯定留了后手。姜家那些人看着厉害,真要跟他斗,未必能占到便宜。”
渔船驶入一个隐蔽的海湾,岸边停着几间简陋的木屋,周围被茂密的红树林环绕,月光都透不进多少。老陈把船泊在栈桥上:“到了,这地方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先在这儿住着,等姜鹤的消息。”
木屋不大,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渔网和渔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木头的霉味。许浊放下背包,看着窗外漆黑的红树林,忽然觉得这里和姜鹤在澜城租的小公寓很像——同样的简陋,却同样让人觉得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许浊跟着老陈出海打鱼,白天修补渔网,晚上就坐在门槛上望着海面发呆。他学会了辨认潮汐的时间,知道哪种鱼会在月圆之夜靠岸,甚至能从海风的味道里分辨出明天会不会下雨。
他很少说话,只有在收网时,看着银光闪闪的鱼群跃出水面,才会想起姜鹤第一次带他去海鲜市场时,眼睛亮晶晶地说“等我赚了钱,天天给你做生鱼片”。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许浊正在海边捡贝壳(他想攒一串项链,等姜鹤回来送给她),老陈忽然急匆匆地跑过来:“小许!快收拾东西!姜家的人找到这儿来了!”
许浊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会?”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老陈把一个鼓鼓的帆布包塞给他,“我已经备好了船,你顺着这条水道走,尽头有个小镇,去找一个姓林的船主,报我的名字,他会送你去南岛。”
“那你呢?”
“我在这儿拖着他们。”老陈拍了拍他的背,“别担心,我跟姜家打了半辈子交道,他们动不了我。记住,没收到我的消息,千万别露面!”
许浊咬了咬牙,接过背包跳上小船。老陈解开缆绳,用力一推:“快划!”
小船顺着水流滑进红树林的缝隙,许浊回头,看到老陈正往自己身上浇煤油,手里还拿着打火机——他要烧了木屋,制造自己和许浊同归于尽的假象。
“陈叔!”许浊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老陈冲他挥了挥手,火光在身后亮起时,许浊看到他脸上还带着笑。
小船在狭窄的水道里穿行,红树林的气根像鬼魅的手指垂在水面上,刮得船身沙沙作响。许浊用力划着桨,眼泪混着汗水滴进水里,他知道,自己又欠了一份人情,而这份情,必须用等待来偿还。
三天后,许浊抵达了南岛的小镇。姓林的船主是个沉默的中年女人,她把他领到镇尾一间废弃的灯塔里:“在这儿等着,姜鹤说,等风波平息了,他会亲自来接你。”
灯塔很高,旋转的灯座还能转动,晚上亮起时,光柱能穿透十几里的海面。许浊爬上塔顶,看着光柱在海面上扫来扫去,像在寻找什么。
他开始在灯塔里生活,白天擦拭蒙尘的灯座,晚上就坐在窗边,数着过往的船只。有一次,他看到一艘挂着姜家标志的游艇从远处驶过,吓得他立刻熄灭了灯塔,躲在齿轮后面瑟瑟发抖,直到那艘船消失在夜色里,才敢重新点亮灯光。
日子在等待中变得漫长,他在灯塔的抽屉里找到一本日记,是上一任守塔人的,里面记着一句:“等待是海面上的雾,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散,却知道雾后面一定有岸。”
许浊把这句话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像姜鹤答应他的那场日出。
他不知道,此刻的姜鹤正在姜家老宅的地牢里,忍受着电击的折磨。金雅琳站在牢门外,看着他浑身是伤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捏碎了手里的茶杯:“你到底说不说,那小子藏在哪?”
姜鹤咳出一口血沫,嘴角却勾起一抹笑:“你永远找不到他。”
他的视线透过地牢的铁窗,望向南方的海面,仿佛能看到那座旋转的灯塔,看到那个在塔顶等待的身影。
“许浊,”他在心里默念,“等我。”
等待确实像雾,但只要心里的光不灭,总有雾散见岸的那天。而他们的光,就是彼此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