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豆大的雨点砸在灯塔的玻璃上，噼啪作响，旋转的光柱穿透雨幕，在海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只焦急的眼睛，搜寻着什么。

许浊坐在塔顶的旧藤椅上，手里捧着那本抄了“等待”箴言的本子，指尖划过纸页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来到灯塔已经三个月了，林船主偶尔会送来食物和水，却从未带来过关于姜鹤的消息。

老陈那边也断了联系。

他不知道老陈是否安全，不知道姜鹤有没有从地牢里逃出来，甚至不知道自己守着的这座灯塔，是不是真的能等到那个承诺。

雨停的时候，海面上会飘来淡淡的栀子花香。南岛的栀子花开得疯，沿着海岸线一路蔓延，白得像雪。许浊会摘下几朵，插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看着花瓣在海风里轻轻颤动，心里会稍微安定些。

他开始学着修理灯塔的齿轮。那些生锈的零件在他手里一点点恢复运转，转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时光在慢慢走动。有一次齿轮卡住，他爬到灯塔底部的机械室，摸索着上油、调试，忙活了整整一夜。当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雨云，被旋转的灯柱折射成金色的扇形，洒在海面上时，他坐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等待也可以很具体，具体到每一次齿轮的转动，每一次灯光的投射。

这天傍晚，许浊正在海边捡柴火，远远看到林船主的小渔船靠了岸。他心里一动，快步迎上去，却看到林船主脸色凝重地从船上下来。

“有消息了？”许浊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船主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这是老陈托人捎来的，说必须亲手交给你。”

许浊接过那个东西，入手沉甸甸的。他一层层揭开油纸，露出一枚熟悉的银戒指——是姜鹤那枚，上面刻着的“鹤”字被摩挲得发亮，边缘还沾着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冰凉。

“老陈呢？他怎么样？”

林船主别过脸，声音有些沙哑：“老陈……没撑住。姜家的人把他关了半个月，他什么都没说，最后……”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许浊已经明白了。

那个总爱拍着他肩膀叫“小许”、会把最新鲜的海鱼塞给他的老人，那个在危急关头选择用自己拖延时间的老人，不在了。

许浊握着那枚戒指，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老陈船头的酒葫芦，想起他讲的那些关于大海的故事，想起他说“姜鹤这小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全是硬气”。

原来硬气的代价，这么重。

“姜鹤呢？”许浊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这戒指……”

“老陈说，这是从姜家地牢的墙缝里找到的。”林船主叹了口气，“他还说，姜家的人对外宣称，姜鹤已经……”

“不可能！”许浊猛地打断他，眼眶通红，“他说过会来找我的！他说要带我去看日出！他不会骗我的！”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

林船主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不好受。但老陈让我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这是姜鹤的意思，也是他的意思。”

林船主走后，许浊坐在海边，握着那枚染血的戒指，坐了很久。

海浪一遍遍涌上沙滩，又退去，带走了脚印，却带不走心里的痛。

难道姜鹤真的……

不，他不信。

那枚戒指是姜鹤贴身戴了很多年的东西，怎么会平白无故掉在墙缝里？一定是姜鹤留下的信号，一定是他遇到了危险，在向自己求救。

许浊猛地站起身，把戒指紧紧攥在手心。

他不能再等了。

他要去找姜鹤，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去看看。

回到灯塔，他简单收拾了行李，把那本抄满等待箴言的本子、玻璃瓶里的栀子花，还有那枚戒指，一起放进背包。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待了三个月的灯塔，旋转的光柱依旧在海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像在为他送行。

“等我回来。”他对着灯塔轻声说。

他找到林船主，恳求她送自己回澜城。

林船主起初不肯，后来被他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我只能送你到澜城附近的码头，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姜家的人还在找你，你一定要小心。”

渔船驶离南岛时，许浊站在船头，回头望着那座越来越小的灯塔，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视野里。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危险，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为了姜鹤那句“等我”，为了老陈的牺牲，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

渔船在海上行驶了两天两夜，抵达澜城附近的码头时，正是清晨。许浊谢过林船主，背着背包，混在早市的人群里，悄悄潜入了澜城。

城市还是熟悉的样子，榕树的气根垂落如帘，早餐摊飘出米粉的香气。可许浊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不敢去姜家老宅，那里一定布满了眼线。他想去找王老板夫妇，却发现那家小饭馆已经换了主人，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

许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澜城的街头巷尾游荡，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傍晚时分，他走到曾经和姜鹤一起散步的海边，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他想起姜鹤说过的话：“等处理好这边的事，我带你看真正的日出，看到太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为止。”

金红色的海面就在眼前，可那个答应带他来看的人，却不知在何处。

许浊蹲在沙滩上，把那枚戒指埋进沙子里，又挖出来，反复几次，像个迷路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请问，你看到一枚银戒指了吗？上面刻着一个‘鹤’字。”

许浊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里，姜鹤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身形清瘦了些，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左眼角的泪痣在霞光里清晰可见。

他看着许浊，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像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归宿。

“我找了你很久。”

许浊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冲过去，紧紧抱住姜鹤，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你这个骗子……”他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喜悦，“你说过会来找我的……”

“我来了。”姜鹤回抱住他，力道很紧，仿佛怕他再次消失，“我来带你看日出了。”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温柔的声响。夕阳的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原来灯塔的光，真的能照亮彼此的路。

原来等待的尽头，真的有重逢。

那些沉落的星辰，终究在海面上，重新升起，亮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