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鹤走后,许浊在阁楼的地板上蹲了很久。怀里的《小王子》被他攥得发皱,扉页上那句“愿你永远像星星一样,明亮而自由”刺得他眼睛生疼。
自由?
他早就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了。从父母离世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只剩下沉重的枷锁——悲伤、孤独、生存的压力,还有对姜鹤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交织的执念。
傍晚时分,王老板敲了敲阁楼的门:“小许,下来吃饭了。”
许浊抹了把脸,把书塞回枕头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饭桌上,王老板夫妇看他脸色不好,没多问,只是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鱼汤:“多喝点,今天陈老爹送来的海鱼,新鲜得很。”
许浊低声道了谢,低头喝着汤。鱼汤很鲜,带着浓郁的姜味,驱散了些许心底的寒意。
“下午那个年轻人,是你以前的同学?”王老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看着倒不像坏人,就是脸色不太好。”
许浊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很久没联系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也是缘分。”王老板咂咂嘴,“不过看你俩那样子,不像普通同学啊。”
许浊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扒着饭。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和姜鹤之间的关系,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曾经的挚友?是藏在心底的暗恋对象?还是……互相伤害过的陌生人?
吃完饭,许浊主动提出去洗碗。他需要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不然那些纷乱的思绪会像潮水一样,把他彻底淹没。
洗完碗,他站在饭馆门口,看着夜色中的澜城。码头的方向灯火通明,远处的海面上,偶尔有货轮的灯光闪过,像一颗移动的星星。晚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带着潮湿的水汽,比白天更凉了些。
他以为姜鹤只是偶然出现,过几天就会离开,就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可他没想到,姜鹤并没有走。
第二天下午,许浊正在前台记账,风铃再次叮当作响。他抬头,心脏猛地一缩——姜鹤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径直走到前台前。
“给你的。”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许浊看着那个印着甜品店logo的纸袋,皱起眉:“我不要。”
“昨天……对不起。”姜鹤的声音低了些,“不该那样对你。这个,赔罪。”
“我不需要。”许浊把纸袋推了回去,“姜先生,如果是来吃饭的,我给您菜单。如果不是,麻烦您离开,我还要工作。”
他刻意用了疏离的称呼,想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姜鹤的眼神暗了暗,没再坚持把纸袋推给他,只是说:“一份海鲜面,和昨天一样,加辣。”
说完,他转身走到昨天那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依旧背对着前台。
许浊看着那个纸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纸袋塞进柜台下面,深吸一口气,走进后厨报单。
接下来的几天,姜鹤每天都会在下午这个时间来饭馆,点一份加辣的海鲜面,安静地吃完,然后离开。
他没有再试图和许浊说话,也没有再做出任何让他困扰的举动,就像一个普通的顾客。
可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许浊的心里。
许浊刻意避开他,尽量在他来的时候躲在后厨,或者低着头,假装忙碌。可他的耳朵却像长了雷达一样,总能捕捉到姜鹤的动静——他翻动书页的声音(他每天都会带一本书来),他喝汤的声音,他起身离开时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王老板夫妇看出了端倪,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再问。只是偶尔会在姜鹤离开后,对许浊说一句:“那小伙子,每天都来,倒也执着。”
许浊只能装作没听见。
这天下午,姜鹤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很快就汇成了水流,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他吃完面,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浊在前台整理账单,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似乎有电话打进来。
姜鹤看了一眼手机,皱了皱眉,没有接,直接按掉了。
没过几秒,手机又响了。这次,他接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耐烦:“我说过了,我现在很忙,晚点再说。”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联姻的事,早就作废了,你听不懂吗?”
“我不会回去的,更不会娶她。”
“你告诉她,别再来烦我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回桌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许浊的心脏猛地一跳。
联姻?娶她?
是那个韩国的“未婚妻”吗?
他想起姜鹤在韩国时打给他的那个电话,想起他妈妈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窃喜?
他赶紧掐灭了这个念头。
关他什么事?
姜鹤娶谁,和谁联姻,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迹象。饭馆里的客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姜鹤一个人。
王老板看了看外面的雨,对许浊说:“小许,你去问问那位先生,要不要借把伞?这么大的雨,不好走啊。”
许浊不想去,可王老板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善意,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先生,外面雨大,我们这里有伞,您要借吗?”他站在桌边,低着头,不敢看姜鹤的眼睛。
姜鹤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些,但眼底依旧残留着一丝烦躁。
“好。”他点了点头。
许浊转身去取伞,是一把黑色的大伞,王老板平时用的。
他把伞递给姜鹤,刚想转身离开,手腕却再次被抓住了。
这次,姜鹤的力气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许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别对我这么冷淡,好不好?”
许浊的心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撞进姜鹤的眼睛里。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像蒙着一层薄雾,里面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痛苦、愧疚、挣扎,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温柔。
“我们……”许浊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沉默。
窗外的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姜鹤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初三那年的冬天,他发烧了,姜鹤背着他去医院。雪下得很大,姜鹤的呼吸很急促,却还是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眼里的光比雪还亮:“小卷毛,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那时候的姜鹤,是真的很关心他吧?
那后来的那些伤害呢?又是假的吗?
许浊的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
他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伞您拿着,记得还回来就行。”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回前台,心脏跳得飞快,像要蹦出胸腔。
姜鹤看着他的背影,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伞柄是木质的,带着温润的触感,却暖不了他冰冷的指尖。
他知道,许浊心里的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但他不会放弃。
这两年,他活在悔恨和寻找中,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能再次找到许浊,能有机会弥补他曾经犯下的错。
现在,他找到了。
无论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无论需要等多久,他都要守在这里,等许浊愿意原谅他的那一天。
雨还在下,像是没有尽头。
饭馆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带着潮汐般起伏的复杂情绪。
而许浊不知道,姜鹤的出现,不仅仅是带着弥补的心意,还带着另一层他从未想过的、潜藏的阴影。那个被姜鹤拒绝的“未婚妻”,那个在韩国有着强大势力的家族,已经将目光,投向了这座南方的海滨城市,投向了他的身上。
平静的日子,即将再次被打破。而这一次,风暴的中心,是他和姜鹤,都无法逃脱的命运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