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鹤站在前台前,目光落在许浊紧绷的侧脸上。他瘦了些,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浅褐色,原本有些蓬乱的棕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得他肩膀更窄,却也多了几分过去没有的、被生活打磨出的硬朗。
可那双低垂的眼,那紧抿的唇,依旧带着他熟悉的、拒人千里的疏离。
“你……”姜鹤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想问他过得好不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在这里工作?”
许浊没有抬头,笔尖在账本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他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嗯。”
一个字,像隔着一层冰,冷得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周围的客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偷偷投来好奇的目光。王老板从后厨探出头,看到姜鹤这副与小饭馆格格不入的打扮,又看了看许浊僵硬的样子,疑惑地喊:“小许,朋友?”
许浊猛地抬头,对上王老板的视线,慌忙摇头:“不是,不认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姜鹤的目光骤然变冷,像冬日里的寒风,刮得他皮肤发麻。
姜鹤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不认识?”
许浊避开他的视线,攥着笔的手更紧了:“先生,请问您要吃点什么?菜单在这里。”他拿起桌上的菜单,递过去,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姜鹤没有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平静的海面下暗藏的漩涡。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转身,对王老板说:“来份海鲜面,加辣。”
说完,他径直走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前坐下,背对着前台,留给许浊一个挺拔却孤寂的背影。
许浊握着菜单的手指泛白,心脏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又酸又疼。
他不明白,姜鹤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乱了阵脚。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那些爱,那些恨,那些不甘,不是早就该随着雁城的风雪,被澜城的海风冲淡了吗?
可为什么,只是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他的世界就再次天翻地覆?
“小许,发什么呆呢?客人等着呢!”王老板的妻子在后厨喊了一声。
许浊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快步走到后厨,把订单报给王老板的妻子。
“刚才那小伙子,长得可真俊,看着不像咱们这儿的人。”王老板的妻子一边下面,一边好奇地说,“你真不认识?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
许浊低着头,帮她递过香菜,声音闷闷的:“真不认识,可能认错人了。”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怕自己的声音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海鲜面很快做好了,香气扑鼻。许浊端着面,走到姜鹤桌前,轻轻放下,声音尽量平稳:“您的面。”
他放下就想走,手腕却被姜鹤一把抓住。
姜鹤的手指修长,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气,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工装布料传来,烫得许浊像被火灼伤一样,猛地想抽回手。
“放开!”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姜鹤没有放,反而握得更紧了。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许浊:“许浊,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直直地撞进许浊的心里。
许浊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想见吗?
他也不知道。
只是每次看到他,都会想起父母离世的痛,想起舅舅离开的苦,想起自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漂泊的日子。而这些痛苦的背后,似乎总有姜鹤的影子——那个曾经给过他温暖,又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人。
“是。”许浊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见到你,永远都不想。”
姜鹤的手指猛地一颤,力道松了些。他看着许浊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浓重的悲伤和怨恨,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慢慢地松开手。
许浊立刻抽回手腕,像躲避瘟疫一样退开一步,手腕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
“先生慢用。”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后背却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滚烫而灼人。
他躲进后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被姜鹤抓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像一道烙印,烫得他心口发疼。
姜鹤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渐渐凉下去的海鲜面,没有动筷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可他心里,却像是被澜城的雨季浸泡过,潮湿而冰冷。
他来澜城,是因为家里的公司在这里有个项目,他过来负责跟进。来之前,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许浊。
看到他的那一刻,他心里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像在茫茫大海里漂泊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座孤岛。
可他的狂喜,很快就被许浊的冷漠和抗拒浇灭了。
“永远都不想见到你。”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欠许浊的,太多太多。
当初离开雁城,并非完全是因为母亲的压力。他父亲生意失败,家里欠下巨额债务,母亲为了让他摆脱困境,才强行安排他去韩国,和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家联姻,借助对方的势力东山再起。
他以为自己能很快回来,能向许浊解释清楚一切。可他没想到,这一去,就是两年。等他终于处理好家里的事,摆脱了那段名存实亡的婚约,回到雁城时,却只听说了许浊舅舅去世,许浊休学失踪的消息。
他找了很久,像疯了一样,打听他的下落,却杳无音信。
他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直到今天。
他看着后厨的方向,那个瘦弱的身影偶尔会在门口一闪而过,却再也没有靠近过他的桌子。
姜鹤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
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
他忽然很想问问许浊,这两年,你一个人,过得有多难?
可他不敢。
他怕听到答案,怕那些答案会像刀子一样,把他仅存的一点侥幸,彻底割碎。
下午三点多,饭馆里的客人渐渐少了。许浊趁着王老板夫妇在收拾,悄悄溜到阁楼,想躲一会儿。
他刚爬上阁楼的梯子,就看到姜鹤站在狭小的阁楼里,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他放在床头的旧书——那是他从雁城带过来的,一本翻烂了的《小王子》。
“谁让你进来的?!”许浊又惊又怒,冲过去想把书抢回来。
姜鹤转过身,把书递给了他,眼神复杂:“这是你的?”
那是初三那年,姜鹤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书的扉页上,还有姜鹤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字:“愿你永远像星星一样,明亮而自由。”
许浊一把抢过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护住一个易碎的秘密。他红着眼,对姜鹤吼道:“滚出去!这是我的地方,你给我滚出去!”
姜鹤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他低声说:“许浊,我知道你恨我。但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许浊打断他,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知道我爸妈去世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你知道我舅舅走的时候,我有多绝望吗?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洗盘子洗碗,被人骂,被人欺负的时候,有多难吗?!”
“这些,你都知道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积压了两年的委屈和痛苦,像一场迟来的暴雨,狠狠砸向姜鹤。
姜鹤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结果,却从未想过,那些结果背后,许浊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所以,”许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你现在来这里干什么?看我过得有多惨,然后可怜我吗?还是觉得,你现在回来了,就能弥补一切了?”
“姜鹤,太晚了。”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彻底刺穿了姜鹤的心脏。
他看着许浊眼底那抹死寂的平静,忽然觉得,自己这两年的寻找和期待,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是啊,太晚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
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愈合。
姜鹤慢慢地转过身,一步步走下阁楼的梯子。他的背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萧索。
阁楼的门被轻轻带上,留下许浊一个人,抱着那本旧书,蹲在地上,无声地落泪。
南方的风,从那扇小窗户里钻进来,带着海的咸味,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重逢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