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鹤借走的伞,三天后才还回来。
那天下午,他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黑色的伞,还多了一个小小的盆栽——一盆长势很好的薄荷,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伞还你。”他把伞放在柜台上,又将薄荷推到许浊面前,“这个,放前台吧,提神。”
许浊看着那盆薄荷,叶片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清凉气息。他想起姜鹤身上常有的那股薄荷味,心脏没来由地抽了一下。
“不用了。”他把薄荷推了回去,“饭馆里没地方放。”
“就放窗台就行。”姜鹤的语气很坚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它很好养活,浇点水就行。”
许浊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姜鹤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他像往常一样点了海鲜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许浊把那盆薄荷放在了前台的窗台上。阳光落在叶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倒真给这油腻的小饭馆,添了几分生机。
王老板路过前台,看到那盆薄荷,咂咂嘴:“这小伙子,倒挺会来事。”
许浊没接话,低头继续记账,耳根却悄悄泛起了热。
从那天起,姜鹤来饭馆的时间,似乎更规律了。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出现在门口,点一份加辣的海鲜面,然后安静地看书或处理工作,一个小时后离开。
他依旧很少和许浊说话,但偶尔,会在许浊忙不过来的时候,主动帮忙收拾一下桌子;会在下雨天,提前带两把伞来,一把给许浊,一把放在饭馆门口,供客人应急;会在王老板夫妇抱怨进货辛苦时,不动声色地留下一个海鲜市场批发商的联系方式。
他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许浊的生活,不张扬,却又无处不在。
许浊嘴上不说,心里却不是没有察觉。他甚至发现,自己开始下意识地期待每天下午三点半的到来,开始习惯在忙碌的间隙,瞥一眼那个靠窗的身影。
这种习惯,让他感到恐慌。
他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再陷进去了。姜鹤带来的伤害,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天晚上,许浊下班后,像往常一样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澜城的夜晚很热闹,公园里有跳广场舞的大妈,有弹吉他唱歌的年轻人,还有依偎着散步的情侣。
他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下,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韩国。
许浊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尖锐而愤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韩语口音,夹杂着几个生硬的中文词汇:“许浊?你这个贱人!是你勾引阿鹤的是不是?!”
许浊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你是谁?”
“我是谁?”女人的声音更加尖利,“我是阿鹤的未婚妻!你以为你躲到这种地方,就能抢走他吗?告诉你,不可能!”
未婚妻?
许浊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
那个韩国的“未婚妻”?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怎么会有他的号码?
“我和姜鹤没什么关系。”许浊的声音很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弄错了。”
“弄错?”女人冷笑一声,“阿鹤为了你,连家族的生意都不顾了,跑到这种破地方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谁?许浊,我警告你,识相点就赶紧离开阿鹤,不然,我让你在澜城待不下去!”
威胁的话语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许浊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拉黑。
可女人尖利的声音,却像魔音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姜鹤为了他,跑到澜城来?
怎么可能?
姜鹤是姜家的儿子,是那个前途光明的天之骄子,怎么会为了他这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放弃家族的生意?
一定是那个女人胡说八道。
许浊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混乱的念头甩出去。可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一种莫名的恐慌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期待,在心底交织翻涌。
他站起身,快步往回走。夜晚的风有些凉,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的电话,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许浊像往常一样去上班,却发现饭馆的卷帘门被人泼了红漆,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滚出澜城”。
王老板夫妇吓得脸色惨白,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王老板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没得罪什么人啊!”
许浊看着那刺眼的红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瞬间明白了——是那个女人干的。
她说到做到了。
“王老板,对不起。”许浊的声音很哑,充满了愧疚,“这事……可能是冲我来的。”
“冲你?”王老板愣住了,“小许,你得罪什么人了?”
许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因为一个他既恨又无法彻底忘记的人,和他那个所谓的“未婚妻”。
“我……我也不知道。”他只能含糊地说,“可能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能泼红漆?”王老板显然不信,但看许浊脸色苍白,也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算了,先报警吧,然后找人把漆清理掉。”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说会调查。清理红漆花了不少钱,还耽误了一上午的生意。
王老板夫妇虽然没说什么,但看许浊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复杂。
许浊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那个女人既然能找到这里,就一定还会有更过分的举动。他不能因为自己,连累王老板夫妇。
下午,姜鹤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门口残留的红漆痕迹,和许浊难看的脸色。
他的眉头瞬间皱紧,快步走到许浊面前:“怎么回事?”
许浊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疲惫:“你满意了?”
姜鹤的脸色变了:“什么意思?”
“你的未婚妻,找到这里来了。”许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她说,让我滚出澜城。”
姜鹤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浓重的怒火:“她找你了?”
“不然呢?”许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姜鹤,这就是你带来的‘弥补’吗?用这种方式,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
“不是的,许浊,你听我解释……”姜鹤急忙想解释,却被许浊打断。
“解释什么?”许浊看着他,眼底是一片冰冷的绝望,“解释她为什么会找到我?解释你为什么甩不掉她?还是解释……你根本就没打算彻底和她了断?”
一连串的质问,像刀子一样,扎在两人的心上。
姜鹤看着许浊眼底的绝望,心脏疼得厉害。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那个女人的出现,已经彻底摧毁了他好不容易在许浊心里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信任。
“对不起。”他只能低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和愧疚,“我会处理好的,相信我。”
“相信你?”许浊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姜鹤,我最后一次相信你,是在雁城。结果呢?”
结果,是他的世界,彻底崩塌。
姜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浊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他看着姜鹤,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走吧,姜鹤。”
“离开这里,回你的韩国去,或者回你的姜家去。”
“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们……真的不合适。”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姜鹤的心上。
多年前,他对许浊说过同样的话。
如今,许浊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这大概,就是命运的报应。
姜鹤看着许浊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慢慢地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出了饭馆。
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这场短暂的重逢,画上一个冰冷的句号。
许浊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扶住柜台,才勉强站稳。
眼底的平静瞬间崩塌,只剩下汹涌的泪水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把姜鹤推开了。
这一次,或许是真的,永别了。
而他不知道,姜鹤并没有离开澜城。
他站在饭馆对面的巷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怒火和决心。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冰冷得像淬了毒:“金雅琳,你敢动他试试。”
“从现在起,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完,他挂断电话,将手机狠狠砸在墙上。
手机屏幕瞬间碎裂,像他此刻的心。
他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那个女人,那些阻碍,那些他曾经懦弱逃避过的一切,这一次,他必须亲手斩断。
为了许浊,也为了他自己。
澜城的夜色,渐渐浓了。
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这座海滨城市的角落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