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许浊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外套，站在灵堂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来吊唁的人。大多是舅舅的同事和邻居，脸上带着客套的惋惜，说几句“节哀顺变”，便匆匆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有多痛，也没有人知道他此刻有多茫然。

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旁人指挥着磕头、鞠躬、道谢。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灵堂里只剩下他和舅舅的黑白遗像，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

遗像上的舅舅，笑得还是那么温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对他的疼爱。

许浊伸出手，轻轻抚过照片上舅舅的脸，指尖冰凉。

“舅舅，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你……”

如果他没有让舅舅担心，如果他能早点懂事，是不是舅舅就不会出事了？

无尽的自责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许浊才慢慢站起身，走到舅舅的遗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舅舅，你放心，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葬礼结束后，许浊回到了舅舅家。

这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小房子，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厨房里，舅舅没吃完的半袋面条还放在案板上；客厅的沙发上，还搭着舅舅常穿的那件灰色外套；他的房间里，书桌上还摆着舅舅昨天给他削好的苹果……

处处都是舅舅的痕迹，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浊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已经氧化发黄的苹果，咬了一口，涩得他眼眶发酸。

他开始收拾舅舅的遗物。

大多是些旧衣服和日常用品，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在整理舅舅的抽屉时，他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他愣了一下，找了根细铁丝，费了半天劲才把锁撬开。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厚厚的照片，和一个小小的红色存折。

照片上，大多是他小时候的样子。有他蹒跚学步的，有他第一次背上书包的，有他和父母、舅舅一起在公园拍的全家福……照片里的他，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许浊一张一张地翻看着，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原来，舅舅一直都把他的照片珍藏着。

他拿起那个红色的存折，翻开一看，里面的数字让他愣住了。

不多，但对于收入微薄的舅舅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积蓄。存款日期，大多是在他父母去世后，一笔一笔，存得很规律。

存折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舅舅歪歪扭扭的字迹：

“小浊长大了，要上大学，娶媳妇，这些钱，给他留着。”

许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木盒子，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原来，一直有人在默默为他规划着未来。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孤单一人。

只是现在，那个人也走了。

哭过之后，许浊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又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力量。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把存折收好。然后，他开始打扫房间，把舅舅的衣服叠好收进柜子，把厨房里的东西清理干净，把客厅的沙发整理好……

他要让这个家，保持着舅舅在时的样子。

他要在这里，好好活下去，带着父母和舅舅的期望，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许浊去了学校。

他向班主任办理了休学手续。

“许浊，你想好了吗？”班主任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你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时间调整，但休学……”

“老师，我想好了。”许浊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先出去打工，赚点钱，也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现在没有心思上学，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也需要时间，去寻找自己未来的方向。

班主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在休学申请表上签了字：“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回来。学校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谢老师。”

许浊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迎面遇上了林薇。

“许浊！你回来了！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舅舅……”林薇看到他，眼圈立刻红了，语气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许浊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林薇，我办理了休学手续，以后可能不会再来学校了。”

“休学？”林薇愣住了，“为什么？许浊，你别做傻事啊！”

“我没做傻事，我只是想换个环境，好好想想。”许浊拍了拍她的肩膀，“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以后……你要好好学习。”

林薇看着他平静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那……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嗯。”

许浊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落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

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笑声和欢呼声远远传来，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他看到了姜鹤。

他穿着一身运动服，正在球场上奔跑、跳跃，身姿矫健，像一只展翅的鹰。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泛着金色的光泽，左眼角的泪痣，在运动中显得格外生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姜鹤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这一次，许浊没有躲闪。

他看着姜鹤，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爱，没有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

姜鹤也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许浊对着他，微微颔首，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致意。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学校大门。

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那些关于青春的悸动、甜蜜、误会、伤害，都像落在身后的尘埃，被他轻轻拂去。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遇见姜鹤。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为自己而活。

他要带着父母和舅舅的爱，带着那些破碎却珍贵的回忆，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雁城的春天，悄然而至。

梧桐树枝头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许浊背着一个简单的背包，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等待着开往南方的火车。

他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一份工作，开始新的生活。

火车鸣着笛，缓缓驶入站台。

许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望向远方。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带着希望的微笑。

也许前路依旧坎坷，也许未来依旧迷茫，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就一定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而那些沉落在岁月里的星辰，那些爱与痛的过往，终将成为他生命里，最深刻的印记，指引着他，走向更远的地方。

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