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学校大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名字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师傅,麻烦……麻烦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也不敢多问,猛踩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许浊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他却毫无知觉。
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舅舅平日里对他的好——给他做爱吃的糖醋排骨,在他失眠的夜里悄悄给他留一盏灯,在他对着父母照片发呆时,默默递过来的一杯热牛奶……
舅舅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了。
“舅舅……你一定要没事……”他对着自己无声地呢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出租车停在医院急诊楼前,许浊推开车门,连车费都没顾上付,就疯了一样冲了进去。
“护士!护士!我舅舅!他叫许建国!他出车祸了!”他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嘶哑变形。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很快反应过来,一边安抚他,一边快速查询:“许建国……刚送进来,在抢救室,你跟我来。”
许浊跟着护士,一路跑到抢救室门口。
红灯亮着,像一只沉默而狰狞的眼。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是舅舅单位的同事,看到许浊,都露出了同情又无奈的神色。
“小浊,你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叔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着急,医生正在尽力。”
尽力……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许浊的心脏。他知道,这往往是“情况很糟”的委婉说法。
他瘫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双手抱头,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每次有医生护士进出,许浊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然后又重重落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
“谁是许建国的家属?”
许浊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扑过去:“我是!我是他外甥!医生,我舅舅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我们尽力了……病人失血过多,内脏损伤严重,送到医院时已经……对不起。”
“……”
许浊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医生,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界在他眼前瞬间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舅舅……没了?
那个昨天还笑着祝他“新年好”的舅舅,那个说要陪他一起好好生活的舅舅……没了?
“不……不可能……”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像破锣,“你们骗我!舅舅他……他怎么会……”
他扑过去,想要推开医生,冲进抢救室,却被旁边的护士和舅舅的同事死死拦住。
“小浊!冷静点!”
“小浊,别这样!”
许浊像一头发狂的小兽,拼命挣扎着,眼泪混合着鼻涕,糊了一脸。他的哭声压抑而绝望,像困在深潭里的鱼,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呼喊,只有无尽的、濒临窒息的痛苦。
“舅舅……舅舅……”他反复地叫着这个名字,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只剩下无声的哽咽,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许浊躺在医院的临时病床上。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细小的雪花簌簌地落着,给这个悲伤的城市,蒙上了一层苍白的滤镜。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雪景,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护士进来给他量体温,见他醒了,轻声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我去给你打点粥。”
许浊没有回答,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说话,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得可怕。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疲惫。
父母走了,现在,舅舅也走了。
他成了真正的孤儿。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再次将他刚刚结痂的伤口,残忍地割开。
他慢慢地抬起手,覆盖住自己的眼睛。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的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雪粒子。
是姜鹤。
他怎么会来?
许浊猛地放下手,看向门口。
姜鹤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上沾了几点雪花,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痛苦?
他是怎么知道的?
许浊的脑子一片混乱。
姜鹤走到床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红肿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说:“我……听说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平时那种疏离的温和截然不同。
许浊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为什么要出现?
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候,这个他曾经深爱过,又被深深伤害过的人,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是来看他的笑话吗?
还是……
许浊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像窗外的冰雪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走。”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姜鹤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许浊……”
“我让你走!”许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悲伤,“你不是已经和我‘断干净’了吗?不是已经去韩国,过你的‘好生活’了吗?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现在来干什么?看我多可怜吗?!”
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痛苦、怨恨,在这一刻,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他指着门口,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永远都不想!”
姜鹤看着他失控的样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深深地看了许浊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痛苦、愧疚、无奈,还有一丝……绝望。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再次被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许浊看着那扇门,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把头埋进枕头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要对他如此残忍?
为什么在他好不容易想要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时,要夺走他最后的亲人?
为什么在他最需要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偏偏要让姜鹤出现,再次搅动他早已支离破碎的心绪?
雪,越下越大了。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在这片纯白的悲伤里。
而许浊不知道,姜鹤并没有离开医院。
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指腹擦过,是一片湿冷的冰凉。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来自韩国的短信,大概是他“未婚妻”发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姜鹤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塞回口袋,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他和许浊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误会和时间,还有生与死的距离,和他永远无法弥补的、致命的伤害。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只是将他们之间那道早已存在的裂痕,彻底撕成了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