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悄然而至。

雁城的冬天依旧湿冷，许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舅舅家，看书、做题，或者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舅舅看他实在闷，偶尔会拉他出去走走，但许浊总是提不起精神，很快就找借口回家。

他的手机里，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生日祝福，成了唯一一点模糊的亮色，却也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让他既期待又不安。他反复看着那条短信，试图从简短的文字里，捕捉到一丝属于姜鹤的气息，却始终一无所获。

春节临近，舅舅家开始忙碌起来。大扫除、采购年货、贴春联……屋子里充满了烟火气，却衬得许浊更加沉默。

除夕夜，舅舅做了一大桌菜，还特意给许浊倒了一小杯果酒。“小浊，新年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以后会越来越好的。”舅舅举杯，眼里满是期许。

许浊碰了碰杯，将那口甜甜的果酒咽下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他勉强笑了笑：“嗯，舅舅新年快乐。”

窗外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舅舅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去阳台看烟花。

许浊站在阳台上，感受着夜风吹在脸上的凉意，看着远处炸开的烟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除夕，父母还在，他和姜鹤因为两家是邻居，还一起在院子里放过烟花。

姜鹤那时比他高一点，手里拿着仙女棒，笑着对他说：“许浊，你看，像不像星星掉下来了？”

他那时仰着头，看着姜鹤眼里映着的烟花，还有那颗小小的泪痣，觉得那就是他整个世界里，最亮的星。

眼眶忽然一热，许浊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烟花的光晃到了眼睛。

“怎么了？是不是冷了？”舅舅关切地问。

“没有，就是有点晃眼。”许浊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哑。

那个晚上，许浊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十六岁生日那天，他拿着那条织了很久的围巾，站在姜鹤家门口，却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

是姜鹤的妈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阿鹤，我和你爸爸已经决定了，过完年，就送你去韩国读书。你和那个许浊，必须断干净。他那种家庭，那种性格，会影响你的前途。”

然后是姜鹤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奈：“妈，他……”

“没有什么‘他’！”姜鹤妈妈打断他，“你是我们姜家的孩子，未来要走的路，不能被这种人绊住。听话，啊？”

梦里的许浊，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浑身冰凉。他手里的围巾掉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像他那颗瞬间破碎的心。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质问，只是默默地转身，跑回了家。

然后，就到了姜鹤留下那句“我们不合适”的那天。

原来，不是“不合适”，是“不被允许”。

原来，他连被姜鹤正式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是被悄无声息地，从他的世界里，清理了出去。

这个认知，比任何尖锐的话语，都更让他痛苦。

大年初五，许浊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际长途。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许浊？”

是姜鹤。

许浊握着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还好吗？”姜鹤的声音在那边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我是姜鹤，我现在在韩国。”

“……嗯。”许浊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我妈……让我给你打个电话，问个好。”姜鹤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她说，以前……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

许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原来，那些刻意的疏远，那些冰冷的沉默，在他妈妈嘴里，只是“误会”。

“哦。”许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很好，谢谢阿姨关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浊，”姜鹤的声音似乎带了点温度，又似乎只是错觉，“你……”

他想说什么？是想问他过得怎么样，还是想问他有没有想起过他？

许浊不想知道了。

“姜鹤，”许浊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

说完，不等姜鹤回应，他就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床铺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彻底的、麻木的疲惫。

他累了。

累到不想再去探究那些所谓的“误会”，累到不想再去期待任何不可能的回应。

挂了电话的姜鹤，握着手机，站在韩国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飘着细雪的街道，久久没有动弹。

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刚刚拨打的那个号码。

他妈妈确实让他打电话了，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做人要体面，该解释的还是要解释清楚”。

可他自己，又何尝没有私心？

他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句冰冷的“哦”。

电话被挂断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像那年夏天，他亲手推开的那扇门，再也关不上了。

他抬手，按了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转身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他的“未婚妻”——一个同样是中韩混血、门当户对的女孩，正坐在沙发上，看着韩剧，见他进来，对他露出一个标准的、温柔的微笑：“阿鹤，打完电话了？快过来坐，我给你泡了茶。”

姜鹤扯了扯嘴角，走过去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杯。

茶水的温度透过陶瓷杯壁传来，却暖不了他冰冷的指尖。

他看着女孩姣好的面容，听着她软糯的语气，心里却一片荒芜。

他知道，他的人生，已经走上了一条既定的轨道。平稳，光鲜，却再也没有了属于许浊的，那一点混乱却鲜活的色彩。

而远在雁城的许浊，在挂了电话后，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最后，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他想，就这样吧。

把姜鹤，连同那些不堪的、甜蜜的、痛苦的回忆，一起埋葬在这个冬天里。

他要开始自己的生活了，没有姜鹤的生活。

只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并不会因为他的“想通”而停止转动。那场关于车祸的“预兆”，正裹挟着更汹涌的风暴，朝他呼啸而来。

寒假结束，开学的日子到了。

许浊收拾好书包，走出家门。阳光很好，驱散了冬日的阴霾，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可以放下了。

他和林薇一起走进教室，像往常一样坐下。

姜鹤的座位，依旧在他的斜后方。

许浊没有回头，拿出课本，准备预习。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然而，就在这时，教室门被猛地推开，班主任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许浊！许浊你快出来！你舅舅……你舅舅他出事了！”

许浊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班主任，大脑一片空白。

舅舅？

出事了？

什么事？

林薇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许浊，你别慌，老师你慢慢说！”

班主任喘着气，脸色煞白：“你舅舅……刚才在来学校的路上，出车祸了！现在人在医院，情况很不好，你快去看看！”

“轰——”

许浊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车祸……

又是车祸……

他父母是车祸，他梦里是车祸，现在，轮到舅舅了？

不……不要……

他踉跄着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光线变得扭曲而刺眼，同学们的惊呼和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却又什么都听不清。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舅舅，你不能有事！

你是我现在，唯一的家人了啊！

他跑出教学楼，阳光炽烈，却照不进他瞬间被黑暗吞噬的心脏。

他不知道，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而那个他以为已经被埋葬的名字，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放下的人，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再次闯入他的生命，带着血与泪，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彻底碾碎。

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