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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我想我娘亲了……

莲花楼:桑花的日常

三人随着人流,陆陆续步入了卫庄主设宴的苍鹿苑阁楼。刚一踏入,便觉暖香扑面,丝竹盈耳,与院外的清冷肃杀恍若两个世界。段海正对着主位的卫庄主拱手赞叹,声音洪亮

#段海 早就听闻卫庄主这苍鹿苑是块风水宝地,祥瑞汇聚啊

#段海 能在此处开宴设席,想必所图之事,定能马到功成

卫庄主显然极为受用这番奉承,呵呵一笑,满面红光地举杯

#卫庄主 诸位,请满饮此杯,预祝咱们此次一行,顺风顺水,顺利发财

满堂喧嚣,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对财富的渴望与兴奋。然而,在这片虚假的热闹中,李莲花却敏锐地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异常

桑榆晚自踏入这阁楼后,便异常沉默,那双平日总是含着灵动笑意或好奇光芒的眸子,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沉郁的阴影,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李莲花心头微紧,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借着宽大袖袍的完美遮掩,轻轻握住了桑榆晚垂在袖子中的手。触手一片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心中担忧更甚,微微倾身,靠近那低垂的小脑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关切地问道

李莲花
李莲花

阿若,怎么了?手这样凉……可是身子有哪里不舒服?

李莲花
李莲花

还是这里……让你觉得不自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焦急与温柔

桑榆晚被他掌心的温暖包裹,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嘴角努力向上牵起,想扯出一抹让李莲花安心的浅笑,但那笑容苍白而勉强,如同昙花一现,迅速消散在唇角。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哑

桑榆晚

没……花花,我没事

桑榆晚

可李莲花看得真切。小朋友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更深处,则藏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伤。那并非寻常的委屈或不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骨的哀恸,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失落

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不安与无助感……更像是一只骤然失去母兽庇护的幼崽,于懵懂年纪便被迫体会了至亲永诀的冰冷与茫然,那份刻入骨髓的孤独与恐惧,在此刻喧嚣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刺眼

看着自家小朋友这副不复往日半分活泼灵动的模样,李莲花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泛起一阵阵密集的、让人呼吸都为之一滞的沉闷钝痛。他虽不知具体缘由,或许是今日这特殊的环境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又或许……今日本身就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才会让一向乐观坚强的小朋友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的追问都显得苍白,他所能做的,唯有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紧紧包裹住那只冰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的讯息

桑榆晚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力道越来越大,温热而坚定,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与安慰都透过肌肤相贴处传递过来,甚至带着一种要将他从此嵌入骨血、再不分离的决绝。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宣泄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却比话语先一步背叛了他的坚强,迅速泛红湿润,视线变得一片模糊。他颇有些狼狈地猛地偏过头,用力吸了吸鼻子,不想让李莲花看见自己这副失态又难堪的模样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喉间的哽咽。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用微红的眼眶对着李莲花,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重复道

桑榆晚

花花……我真的……没事

桑榆晚

李莲花心疼又担忧的目光久久落在他强撑的小脸上,见他不愿在此刻袒露心扉,便也不忍心再逼问。他只是沉默地、带着无尽的怜爱,上前一步,从自己腰间那个总是随身携带、装着各种小零嘴和应急药物的荷包里,仔细掏出了几块用油纸包好的、晶莹剔透的饴糖

他轻轻掰开桑榆晚微蜷的手指,将那几颗带着甜香和体温的糖块放入他冰凉的手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用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更紧地牵住他的手,带着他,随着众人的脚步,默默走入那喧闹的宴席之中

宴席设在水阁之中,四面通风,可见苑中精心饲养的几只温顺麋鹿在月色下漫步,倒也确实配得上“祥瑞”之名

然而,李莲花刚踏入屋内,目光便是一凝,敏锐地落在席间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的孩童,穿着一身过于老成的深色衣袍,面无表情地坐在卫庄主下首不远的位置,眼神空洞漠然,与这满堂的热闹格格不入

李莲花眼神微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长辈”。那神秘小孩的目光也漫不经心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竟独独在李莲花身上停留了一瞬。四目相对间,李莲花清晰地感受到那孩童眼中并非纯然的天真,反而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寂与洞察

然而,那小孩的视线很快便移开,最终落在了被李莲花紧紧牵着手、情绪低落的桑榆晚身上,但也只是一瞥而过,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性烈如火的张庆狮显然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孩极为不满,语气粗鲁地呵斥道

#张庆狮 卫庄主!

#张庆狮 你这摆的什么宴席?怎么什么不三不四的小杂种都能上桌?找死吗!

说着,竟有要动手驱赶的架势

卫庄主脸色微变,连忙起身拦下,语气虽还算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卫庄主 莫要冲动

#卫庄主 这位是我家的一位远方长辈,别看年岁尚小,但辈分却极高

#卫庄主 还请诸位给卫某一个面子

他环视众人,最后一句带着息事宁人的意味

#卫庄主 诸位,都请入席吧

众人虽心中各异,但见卫庄主如此维护,也不好再说什么,纷纷落座。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但暗流依旧涌动。那位“小长辈”自顾自地大快朵颐,对周遭目光浑然不觉,这更激起了张庆狮的不满

他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语气冰冷,毫不客气地再次发难

#张庆狮 卫庄主!你组这发财的局,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掺合一脚?

#张庆狮 一个胆小如鼠的仇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肉头也就罢了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方多病和李莲花方向,最终目光钉在那小孩身上

#张庆狮 现在又来个不懂礼数的小王八蛋!这席还怎么吃?

这话可谓极其难听,卫庄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顾及大局,还是强压着火气,缓缓道

#卫庄主 卫某组局,向来规矩分明,按劳分宝。这次入一品坟,也不例外

#卫庄主 若到时,我家这位小长辈确实无甚用处,不分他那一份便是

#卫庄主 这样,大家总该放心了吧?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卫庄主 好了好了,莫要为了些许小事,坏了诸位雅兴

卫庄主率先举起酒杯,试图缓和气氛

#卫庄主 来,咱们再共饮一杯

众人见卫庄主已做出让步,也不好再揪着不放,纷纷举杯。李莲花端起酒杯,先是与身侧的桑榆晚轻轻碰了一下,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看着他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这才微微放心

随后,他又转身,与隔座的方多病碰杯,趁着酒杯相撞的清脆声响,目光扫过杯中微漾的酒液,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地低声道

李莲花
李莲花

方少侠,这酒……看着倒是不错

方多病亦是机警之人,闻言眼神微动,立刻明白了李莲花的暗示。他趁着众人仰头饮酒、视线被遮挡的瞬间,手腕极其灵活地一翻,飞快地将杯中酒液尽数泼向身后阴影处的盆栽之中,动作干净利落,随即装作一饮而尽、回味无穷的模样

李莲花用余光也瞥见身侧的桑榆晚,亦是悄无声息地将杯中酒倒入了宽大的袖口内衬里,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瞬,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熨帖——他的小朋友,在某些方面,机灵得紧

这一场各怀鬼胎的宴席,就在这般表面推杯换盏、暗地里波谲云诡的气氛中,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宴席结束时,窗外月色已上中天,清辉遍洒,却驱不散李莲花心头对桑榆晚的记挂。他无心再去参与卫庄主提议的“河边重开宴席”,婉言谢绝了邀请,牵着桑榆晚微凉的手,率先离开了那片依旧喧嚣的是非之地

刚走出苍鹿苑不远,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方多病快步追上,与二人并肩而行,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方多病
方多病

喂,李莲花,卫庄主不是说还要去河边再开一席吗?

方多病
方多病

你这就要走了?不多打探些消息?

李莲花适时地打了个慵懒的哈欠,揉了揉额角,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倦意,也带着不想多言的敷衍

李莲花
李莲花

不了,困了

李莲花
李莲花

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精神头足

方多病想起宴席上李莲花那隐晦的提醒,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凑近问道

方多病
方多病

对了,刚才在席上,你干嘛暗示我不要喝酒?

方多病
方多病

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总觉得李莲花知道些什么

李莲花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眼神飘向远处朦胧的山影,随口道

李莲花
李莲花

没什么,只是我自己不太喜欢那酒的味道而已,觉得你也未必会喜欢

这理由敷衍得近乎明目张胆

方多病撇撇嘴,自知从这只老狐狸嘴里撬不出真话,悻悻道

方多病
方多病

算了算了,看在你对那个古怪小孩态度还算和善

方多病
方多病

没跟着张庆狮一起起哄的份上,本少爷就不跟你计较了

他想起张庆狮那副嘴脸,又忍不住比划着说道

方多病
方多病

你说那张庆狮,脾气也忒坏了

方多病
方多病

那小孩看着瘦瘦小小的,要是真被他那砂钵大的拳头锤上一下,铁定是要出人命的

李莲花闻言,点了点头,目光幽深,似是认可方多病的言语,却又仿佛另有所指,一语双关地缓缓道

李莲花
李莲花

是啊……锤他一下,铁定是要出人命的

那语气平淡,却让方多病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三人一时无话,默默走在返回客院的青石小径上。月光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错在一起。方多病还是不死心,再次试图拉拢李莲花,语气带着憧憬

方多病
方多病

李莲花,你说,这无头尸案,真要能牵扯出百年前就消失的一品坟,那该是多大的案子?

方多病
方多病

必定轰动整个江湖,连百川院那几个院主的下巴,都得惊掉

他侧过头,带着诱惑的语气

方多病
方多病

怎么样?跟我一起查这案子,你真不感兴趣?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李莲花却只是懒洋洋地打断了他的宏图大志,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李莲花
李莲花

我说方少侠,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就不困吗?

李莲花
李莲花

查案也需得养精蓄锐

他实在没心思与方多病讨论这些

方多病见他油盐不进,也只得作罢。三人回到客院,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方多病却称自己还有事要办,细问之下,他才压低声音道,他盯紧了狮虎双煞兄弟,发现他们手上拿的确实是黄泉十四盗的牌子,而且他们席间曾扬言要杀光所有想进一品坟分一杯羹的人

他怀疑,那七具无头尸,很可能就是这兄弟二人下的毒手

李莲花听完,只是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小心行事”,便不再多言

送走依旧精力旺盛的方少侠,李莲花站在廊下,看着桑榆晚房间那扇紧闭的、未透出一丝光亮的房门,心中的担忧如潮水般翻涌。他静立片刻,终是走上前去,屈指,在门板上极轻、极缓地敲了三下,仿佛怕惊扰了屋内可能已经安睡的人

他温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

李莲花
李莲花

阿若?睡下了吗?我……可以进来吗?

屋内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李莲花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房门。屋内只在内室角落点了一盏如豆的烛火,光线昏黄黯淡,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他扫了一眼外间,未见桑榆晚身影,心下一沉,放轻脚步,缓缓走向内室

内室的景象,让李莲花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骤然缩紧。只见桑榆晚并未安寝,而是穿着单薄的寝衣,蜷缩在床榻最里的角落,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将整张脸都深深埋了进去

瘦削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耸动着,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他就那样枯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琉璃娃娃,独自沉浸在那片无人能触及的悲伤海洋里,默默流着眼泪,消化着那巨大的、名为“思念”的痛楚

李莲花只觉得呼吸一窒,无边的心疼与怜惜瞬间淹没了他。他放缓了所有动作,几乎是踮着脚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床铺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强行去掰开桑榆晚自我保护的姿势。他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带着试探地,落在少年那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脊上,感受到掌心下传来的细微战栗

李莲花
李莲花

阿若……

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稍用力,以一种不会惊吓到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将那蜷缩成一团的小朋友,从冰冷的角落,一点点捞进自己温暖的怀里

桑榆晚没有反抗,或许是已经没有力气反抗,或许是这个怀抱是他此刻唯一渴望的港湾。他顺从地靠在李莲花胸前,眼泪瞬间浸湿了对方衣襟的一大片,冰凉一片

李莲花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帕子,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看着小朋友那双哭得红肿、眼神空洞茫然的眼眸,李莲花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他双手捧住桑榆晚湿漉漉的脸颊,拇指指腹温柔地摩挲着他发红的眼尾,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仿佛在哄劝一个受尽委屈的婴孩

李莲花
李莲花

阿若……告诉我,好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莲花
李莲花

是谁……让我们阿若这样难过?

或许是这怀抱太过温暖,或许是这声音太过温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断裂。桑榆晚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落在李莲花写满担忧与心疼的脸上。那真实的、毫不作伪的关切,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紧闭的心门

他伸出冰凉的手,一如往日依赖他时那样,紧紧攥住了李莲花胸前微湿的衣襟,仿佛那是他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嘴唇哆嗦着,哽咽了许久,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破碎不堪的语调,断断续续地诉说道

桑榆晚

花花……我……我想我阿娘了……

桑榆晚

李莲花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他没有说什么“人死不能复生”的废话,只是将怀里单薄的身躯更紧地搂住,一只手在他背后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抚着,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给予他无声的支撑与理解

这无声的包容仿佛是一种鼓励,桑榆晚积蓄了一整日的悲伤与思念终于决堤。他攥着李莲花衣襟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

桑榆晚

花花……娘亲……娘亲她是不是……不要阿晚了……

桑榆晚
桑榆晚

我好久……好久……都没有梦到娘亲了……

桑榆晚
桑榆晚

阿兄……阿兄他说,说娘亲……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会一直……一直看着我……

桑榆晚
桑榆晚

可是……我不要星星……我……我就要娘亲……我要娘亲抱抱我……

桑榆晚
桑榆晚

今天……今天是娘亲的祭日……她明明……明明答应过我……

桑榆晚
桑榆晚

要陪我去看……看最漂亮的花灯的……她答应过的……

桑榆晚

听着怀中人这字字泣血、带着孩童般最原始无助的思念与控诉,李莲花只觉得自己的眼眶也阵阵发热,泛起湿意。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师父,那种刻骨铭心的失去与漫长的思念,他何尝不懂?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任由少年将所有的重量都依靠在自己身上,任由那冰凉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衫,灼烫着他的肌肤。他像一座沉默而温暖的山,提供着最坚实的依靠

等那剧烈的、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抽噎稍稍平复,只剩下细弱的、压抑的啜泣时,李莲花才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极为细致地、一点点拂去桑榆晚脸上狼藉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绝世名瓷

李莲花
李莲花

傻话

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爱怜。他以指代梳,缓缓地、一下下梳理着桑榆晚有些汗湿的、如墨如瀑的长发,试图用这重复而安抚的动作平复他激动的情绪

李莲花
李莲花

你娘亲那样疼你,爱你胜过自己的性命,怎会不要我们阿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李莲花
李莲花

你阿兄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李莲花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眼神中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神性般的悲悯

李莲花
李莲花

人走了,是不会变成星星的。星星太远,太冷了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认真地看进桑榆晚泪湿的、迷茫的眼底

李莲花
李莲花

但是啊,他们会变成我们心里的光

李莲花
李莲花

你看不见它具体在哪里,可每当夜深人静,你觉得孤单、觉得害怕的时候,它就在那里,悄悄地亮着,暖暖的

李莲花
李莲花

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让你……不至于在这茫茫人世,彻底迷了路

他的语气温和平缓,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在陈述一件他深信不疑的事情

李莲花
李莲花

你说好久没梦到她

李莲花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温柔的弧度

李莲花
李莲花

或许……是她见你这段时间,有好好吃饭,有乖乖听话,偶尔还会笑,过得还算不错

李莲花
李莲花

她便稍稍放了心,偷偷懒,去打会儿盹儿了呢?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一些悲伤

李莲花
李莲花

又或者,是她攒了好多好多话,想挑个更好的日子

李莲花
李莲花

在你梦里,好好跟你说说,说上一整夜呢?

提到花灯,李莲花的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李莲花
李莲花

祭日……不该只有眼泪和悲伤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力量

李莲花
李莲花

她答应陪你看花灯,那我们就去看

李莲花
李莲花

等这里的事情一了,我陪我们阿若去

李莲花
李莲花

咱们去最热闹的灯市,挑最亮、最漂亮的那盏莲花灯,指给她看

他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声音愈发轻柔

李莲花
李莲花

她若在天有灵,看见她的阿晚,还记着花灯的约定,还愿意去看这人间璀璨

李莲花
李莲花

她定然是欢喜的,比看到你哭还要欢喜千百倍

他最后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桑榆晚微凉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用近乎气音的声音,说出最核心的那句话

李莲花
李莲花

思念一个人,未必要哭着说她走了

那声音轻得像夜风,却重重地落在桑榆晚的心上

李莲花
李莲花

也可以笑着,去做她曾希望陪你做的事,去完成她未竟的承诺

李莲花
李莲花

你好好地看这人间灯火,平安喜乐,无病无灾,就是给她……最好的祭奠,最好的告慰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空泛地承诺“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只是坐在这里,提供了一个可以肆意哭泣的怀抱,一段不问缘由的陪伴,以及一种看待生死离别、承载思念的、不一样的角度——将无尽的悲伤与遗憾,悄然转化为可以继续带着爱意前行、让逝者安息的温暖力量

桑榆晚楞楞地听着,泪水依旧无声滑落,但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垂下眼帘,长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脑海中仔细咀嚼着李莲花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分深意

那番话,不像寻常的安慰那般轻飘飘,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源于生活磨砺后的智慧与温柔,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冷的心田

半晌,他靠在李莲花温暖的怀抱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背后那一下下轻柔的拍抚,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他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虽然悲伤不会立刻消失,但那份灭顶的绝望与无助,似乎被这温柔的话语和怀抱驱散了一些

李莲花感受到怀里身躯的放松,心里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真怕小朋友钻了牛角尖,画地为牢,被这沉重的思念压垮。见他听进去了,心神稍定,那一直悬着的心,也稍稍安稳下来

许是哭得太久,耗费了太多心神与体力,加之情绪的大起大落,桑榆晚靠在李莲花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渐渐生出浓重的睡意。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

李莲花察觉到了,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品般,动作轻柔地帮他脱去外袍和鞋袜,将他妥帖地安置在床榻内侧,盖好柔软的锦被。他坐在床边,屈起手指,用指节在那依旧微红的眼角和鼻尖上,极尽爱怜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确保不会透进一丝凉风

他就这样静静地在床边坐了很久,借着昏暗的烛光,凝视着小朋友终于恢复平静、陷入沉睡的侧颜。那长长的睫毛上还沾染着未干的湿意,鼻尖泛红,睡梦中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抽噎一下,看得李莲花心头软成一片,又酸涩不已。那目光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珍重、爱怜与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之意

直到确认桑榆晚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熟,李莲花才缓缓起身。他并未着急离开回去休息,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间一角的书案边,就着那盏昏黄的烛火,缓缓研墨

墨香在寂静的空气中散开。他提笔,铺开信纸,略微思忖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决断,随即落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将今夜所见小朋友的异常悲伤、以及关于其母祭日与花灯约定之事,言简意赅却情真意切地写了下来。写罢,他仔细地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小巧的竹筒,用蜡封口

走到窗边,他对着夜空,发出几声模仿某种夜枭的、极有规律的轻鸣。不多时,一只羽翼丰满、眼神锐利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李莲花将竹筒仔细地系在信鸽腿上,轻轻抚了抚它顺滑的羽毛,低声道

李莲花
李莲花

送去药王谷,交到桑如意手中

信鸽歪头看了看他,旋即振翅而起,融入茫茫夜色,朝着药王谷的方向疾飞而去。李莲花站在窗前,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眼中情绪复杂,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份沉甸甸的、想要为怀中那人遮挡所有风雨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