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卫庄这龙潭虎穴之中,竟也平安无恙地度过了第一个夜晚。或许是李莲花昨夜那番温柔而充满智慧的抚慰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哭累了之后一场沉沉睡去的修复,桑榆晚因思母而产生的浓重悲伤,如同被晨光悄然驱散的薄雾,虽然痕迹犹在,却不再那般沉重得令人窒息
他的眉眼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灵动,只是偶尔静下来时,眼底还会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次日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房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桑榆晚正懒洋洋地趴在外间那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手臂下压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矮几,下巴搁在手背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身姿如松的李莲花
李莲花正手执一卷泛黄的古旧医书,姿态闲适,另一只手偶尔端起旁边小几上的白瓷茶杯,凑到唇边轻抿一口。茶香袅袅,书卷沉静,他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这种随遇而安、恬静闲适的氛围里,与窗外可能潜藏的风雨诡谲格格不入
桑榆晚花花……
桑榆晚看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无趣,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
桑榆晚你一直看着那本书,就不觉得无聊吗?
他实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能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上大半天,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李莲花闻言,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自家小朋友那有些恹恹的小脸上。见他嘟着嘴,眉头微蹙,一副“快来理理我”的模样,眼里不禁闪过一丝极快的笑意,却又故意绷着脸,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高深、又隐隐含笑的意味,慢条斯理地答道
李莲花这书中呢,自有黄金屋,自有颜如玉
李莲花静心潜读,探寻古今之秘,自然也就不会觉得索然乏味了
桑榆晚听着他这文绉绉的话,不满地撇了撇嘴。他忽然灵巧地翻身坐起,踢掉脚上柔软的室内便鞋,赤着白皙的双足,膝行着挪到李莲花身侧。然后,不等李莲花反应,便伸出手,有些霸道地将他手中那卷医书抽走,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紧接着,他自顾自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后脑勺不偏不倚地枕在了李莲花的大腿上
躺好后,他还仰起头,用那双恢复了清澈、此刻却写满控诉的大眼睛望着李莲花,仿佛在无声地谴责他“只顾着看书,都不陪我”
李莲花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带着点小任性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垂首,看着腿上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眸子,那里面的依赖与亲昵毫不掩饰。他心中软成一片,哪里还有半分被打扰的不悦?
满心满眼只剩下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与纵容。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暖意,轻轻捏了捏小朋友手感极佳、滑腻柔软宛如嫩豆腐般的脸颊肉,动作亲昵自然
见李莲花只是笑着看他,却不说话,桑榆晚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提议道
桑榆晚花花,你整日这般披散着头发,虽也好看,但总归单调了些
桑榆晚不如……我给你束发怎么样?我手艺可好了
他试图推销自己,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
李莲花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会提出这个。还未等他回应,桑榆晚又自顾自地畅想起来,甚至开始规划
桑榆晚我会扎长生辫!编得可好了!我给你在两侧编几条,定然好看!
他说干就干,话音未落,便猛地从李莲花腿上坐起身,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哒哒哒”地跑到房间另一头的梳妆台前,踮起脚,从上面取下一柄打磨光滑、带着天然木纹的黄杨木梳子,然后又兴冲冲地跑回来,利落地再次脱鞋上榻,跪坐在李莲花身后,一副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李莲花看着他这番风风火火、兴致勃勃的模样,如同被投入石子儿的湖面,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漾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轻笑。他摇了摇头,终究是随他去了,温顺地放松了身体,任由身后的小朋友对自己的头发“上下其手”,摆弄折腾
得到默许,桑榆晚更加开心。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动作极其轻柔地拆掉李莲花头上那枚简单的竹编发冠,生怕扯痛了他一根头发。没了发冠的束缚,李莲花那一头如瀑的青丝顿时披散下来,柔顺地垂落在腰间,发质极好,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桑榆晚手持木梳,动作轻柔地自上而下,缓缓梳理着这头长发,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一时之间,偌大的房间里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木梳划过发丝带来的细微沙沙声,气氛温馨得让人不忍打扰
桑榆晚的手确实很巧,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墨发之间,没一会儿,就在李莲花鬓角两侧,编出了几条细密整齐、却不失精巧的长生辫。他编得很用心,辫子的大小、松紧都恰到好处。编好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竹编发冠重新为李莲花戴上,将那几条小辫与披散的长发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既增添了别致的韵味,又不会显得突兀或女气
桑榆晚花花,编好啦!你快摸摸看!
大功告成,桑榆晚雀跃的嗓音带着满满的成就感,在李莲花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李莲花闻言,很是配合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鬓边,果然触到了几条编织紧密、纹路清晰的小辫。他看不到具体模样,但触感极好,与原本的发型浑然一体
他眼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惊喜与赞赏,回过头,目光柔和地看向一脸“求表扬”的小朋友,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李莲花嗯,编得极好,纹路清晰,松紧得当
李莲花我们家阿若小朋友,果真心灵手巧,这手艺,怕是许多专司梳头的侍女都比不上
听到这毫不掩饰的夸奖,桑榆晚立刻轻哼一声,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写满了“那是自然”的骄傲,顺口接道
桑榆晚那是!以前在药王谷的时候,阿兄他可没少被我编……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立马紧紧抿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带着几分心虚和小心翼翼,觑着眼前之人的神色
果然,李莲花脸上的笑容虽然未变,但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眯了一下,周身的气场仿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明明他什么也没说,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却无端地让人感觉,周围的空气里,顿时弥漫开了一股若有似无、却绝对不容忽视的……淡淡醋意
桑榆晚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立刻像只灵活的小猫一样,从李莲花身后探过身子,双臂柔软地环住他的脖颈,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埋进他温暖的后颈处,讨好般地来回轻轻蹭着,像小兽确认气息般,嗅着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清冽好闻的皂角香气。然后,他软着嗓子,凑到李莲花耳边,用气音撒娇般地哼哼
桑榆晚哎呀~花花~好花花~
他摇了摇李莲花的肩膀,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桑榆晚你怎么连我阿兄的醋也吃呀?他是我兄长嘛,不一样的!
桑榆晚我们不吃醋了,好不好?
他试图跟这个偶尔会变得格外“小气”的人打商量
李莲花感受到颈侧传来的温热呼吸和柔软触感,心中那点因听到“阿兄”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的微涩,早已被这甜蜜的撒娇冲散了大半。他微微侧首,脸颊便能碰到小朋友柔软的发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桑榆晚环在自己身前的那只手腕,指尖在他裸露在外的、细腻如玉的腕骨肌肤上,带着几分暧昧与占有意味,轻轻地揉捏把玩着
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了桑榆晚腕间戴着的那对翡翠玉镯上
此刻,那抹翠绿环在纤细的腕上,随着他揉捏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仿佛是他打下的一个无声的烙印
李莲花久久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把玩着他的手腕,看着那对玉镯。桑榆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有些懵懂,忍不住抬起头,凑到他耳边,轻声唤道
桑榆晚花花?花花?你怎么不说话啦?
李莲花这才仿佛被从某种思绪中唤醒,轻轻“嗯”了一声,回过神,侧头对上小朋友有些困惑的清澈眼眸,唇角重新漾开一抹浅淡而温柔的微笑,反问道
李莲花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容易、这么小气,连你兄长的醋都要吃的人吗?
他的语气带着点戏谑,眼神却温柔得能溺毙人
桑榆晚看着他恢复如常的神情,立刻乖巧地摇了摇头,声音软软
桑榆晚当然不是!我们家花花最大方了!
这毫不迟疑的维护,换来李莲花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
他转过身,正对着桑榆晚,双手捧住他还有些婴儿肥的软嫩小脸,眼神缱绻,如同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温柔得不可思议,低声叹道
李莲花我们阿若……怎么这么乖啊……这么美好……
那语气里的珍视与爱怜,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桑榆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而深情的夸赞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白皙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了漂亮的绯红。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那双过于温柔的眼眸对视,小声嘟囔道
桑榆晚你就会说这些好听的来哄我……
李莲花哪里是哄你?
李莲花失笑,习武之人耳目极佳,自然不会错过他这小小的嘟囔。他语气认真,带着不容置疑的真挚,缓缓道
李莲花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李莲花我家阿若这般乖巧懂事,这般美好纯粹,能遇见你,陪伴你,是我李莲花……此生得之有幸
他将“得之有幸”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又极重,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桑榆晚骤然听到如此郑重的夸赞与表白,心头如同被蜜糖浸透,甜滋滋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向上扬起,露出一排编贝般的细白牙齿。巨大的欢喜让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再次将发烫的小脸埋进李莲花温暖的脖颈间,喉间溢出几声带着浓重鼻音、却又满是开心意味的轻哼,像只被顺毛顺得极其舒服的猫咪
李莲花感受着颈间传来的温热与依赖,心中一片柔软熨帖。他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爱怜地揉着小朋友柔软顺滑的头发,享受着这静谧而温馨的时刻
然而,他的目光在掠过桑榆晚侧脸时,却骤然被一点细节吸引了注意力。小朋友因为他编的长生辫,有几缕碎发被别到了耳后,露出了小巧白皙的右耳耳垂。就在那莹润的耳垂上,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耳环痕,映入眼帘
李莲花阿若,这是……?
李莲花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捏了捏桑榆晚柔软的右耳耳垂,感受着那个小小的凹陷
李莲花女子的耳环痕?
他记得,只有女子才会自幼穿耳洞,男子极少有此习俗
桑榆晚被他这突然的触碰和询问弄得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他猛地从李莲花颈间抬起头,白皙的脸颊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羞窘和控诉地看向李莲花,声音都拔高了些
桑榆晚花花!你……你干嘛呀!
那反应,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莲花被他这过激的反应逗得哑然失笑,再看小朋友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心中顿时了然
桑榆晚委屈地横了一眼笑得促狭的李莲花,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右耳耳垂,撇了撇嘴,习以为常地解释道
桑榆晚这个耳环痕啊,打我记事起就有了
桑榆晚听阿兄说,是我阿娘那边的习俗,寓意祈求孩子润百家福气
桑榆晚故而不单是我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
桑榆晚我阿兄左耳上也有一个呢
李莲花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是家族习俗,并非他先前所想的那般
李莲花那这个耳环痕,也算是象征你们药王谷身份的一个小标记喽?
他顺着话题问道
桑榆晚点点头
桑榆晚算是吧。不过我不太喜欢戴那些叮叮当当的耳饰,嫌麻烦,所以很少戴耳珠
桑榆晚但我阿兄倒是很喜欢,收集了好多材质各异、造型别致的耳珠,连带着我的那份,也足足攒了一大箱子呢,都放在谷里了
李莲花听着,目光再次落在那小巧的耳垂和那点细微的痕迹上,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悄然滋生。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桑榆晚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再次别到耳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那个耳环痕,目光专注而温柔,缓缓道
李莲花既然有这个印记,空着也是可惜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占有,轻声道
李莲花那……等我寻到合适的,送阿若一枚耳珠,以后就都戴着给我一个人看,好不好?
桑榆晚有些惊讶地看向李莲花,见他神情认真,眸色深邃,不似玩笑之语,而是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意味。他心头微暖,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丝丝涟漪。他歪着头想了想,随即巧笑嫣然,爽快答应道
桑榆晚好啊!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带着点小刁难
桑榆晚花花你可要给我找一个特别好看、特别衬我的耳珠才行
桑榆晚若是普普通通,不够精巧别致,我可不依,才不会戴呢
那娇俏的模样,灵动鲜活
李莲花见他没有丝毫犹豫便应允,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清浅却真实愉悦的笑意,如同春风吹皱一池春水。那笑意深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足而隐秘的占有欲。他正要开口,承诺定会寻来这世间最适合他的珍品——
就在此时!
“哥——!!!”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了惊恐与绝望的惨叫声,如同淬了毒的冰锥,骤然划破了卫庄傍晚的宁静,也从窗外猛地刺入这方温馨的小天地
桑榆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李莲花眼中的温柔也顷刻间被凝重所取代。两人几乎是同时神色一凛,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疑与警惕
李莲花出事了
李莲花沉声道,立刻起身
桑榆晚也赶紧跟着下榻,匆忙穿上鞋履。李莲花不忘顺手拿起方才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动作迅速地披在桑榆晚略显单薄的肩上,低声道
李莲花夜里风凉,穿好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推开房门,朝着那惨叫声传来的方向快步赶去
被惊动的并非只有他们。客院各处房门接连打开,丁元子、段海、葛潘等人也纷纷面露惊疑地走了出来,彼此交换着警惕的眼神,最终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源头——狮虎双煞兄弟所住的客房涌去
李莲花牵着桑榆晚的手,走在人群稍后的位置,既能看清前方情况,又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方多病也从另一条走廊匆匆跑来,与他们会合,脸上带着紧张与好奇
众人赶到那间客房门口,只见房门洞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膻气扑面而来。一进门,眼前的景象便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呆在原地
只见张庆虎瘫坐在地,背靠着墙壁,面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瞳孔因极度恐惧而剧烈收缩,浑身抖如筛糠。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而在他面前不远处,赫然躺着一具无头尸身
看那身熟悉的、属于张庆狮的衣物和魁梧体型,死者身份不言而喻!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鲜血染红了身下大片的地板,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方多病到底是世家公子,何曾见过如此血腥恐怖的场面,当即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李莲花眉头紧蹙,抬手用衣袖掩住口鼻,隔绝那难闻的气味,眼神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视着房间内的每一个角落
桑榆晚虽为医者,见过不少生离死别。但这无头尸体,还是头一次见。被这血腥场面吓得小脸一白,下意识地紧紧躲到李莲花身后,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也学着他的样子抬起,用手背掩住鼻尖,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惧与嫌弃
李莲花感受到身后人的害怕,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步,将桑榆晚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影之后,同时,另一只手悄然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看也不看地反手递了过去。桑榆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接过帕子,乖巧地捂住了口鼻,那帕子上带着李莲花身上特有的、清浅的皂角混合着药草的淡香,稍稍驱散了一些令人不适的血腥味
方多病强忍着不适,上前几步,询问瘫在地上、仿佛失了魂的张庆虎
方多病张庆虎,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多病你哥哥他……是谁干的?!
张庆虎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地喃喃道
张庆虎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张庆虎我进来……他就……他就这样了……头……头不见了……
他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众人闻言,脸上神色各异,惊疑、恐惧、猜忌……不一而足。有人低声猜测是否是仇家寻仇,有人怀疑是内部人动手,更有人颤声提起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传闻——
仇坨是……是不是一品坟的邪术……是邪术作祟啊
仇坨那坟有古怪!触怒了亡灵,降下惩罚了!
一时间,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众人人心惶惶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的李莲花,却缓缓放下了掩鼻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李莲花哦?邪术?
他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讽刺的弧度
李莲花那这个邪术……倒是很讲人情味嘛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瘫坐在地的张庆虎。张庆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迫切地追问
张庆虎前辈!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莲花目光落在张庆狮的无头尸身上,语气意味深长,不疾不徐地分析道
李莲花若真是什么诡异邪术,意在震慑、警告我等不得靠近一品坟
李莲花那它大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施展手段,当场夺了你哥哥的人头
李莲花那样,岂不是更能起到杀鸡儆猴、让人望而却步的效果?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惊魂未定的张庆虎,缓缓道
李莲花可现在呢?它却偏偏选在夜深人静、无人目睹之时动手,还特意让你……看不到这最残酷的一幕
李莲花这般体贴,这般懂得怜惜生者感受,岂不是……太讲人情,太通人性了些?
他这番分析,角度刁钻,逻辑清晰,瞬间点醒了沉浸在“邪术”恐慌中的众人。是啊,若真是毫无理智的邪祟,怎会如此“体贴”?
李莲花不再看众人变幻的脸色,一锤定音道
李莲花当务之急,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自己吓自己,不如先仔细看看,这间屋子里,是否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入口
李莲花或者,留下了什么凶手的痕迹
他这话如同给了无头苍蝇般的众人一个明确的方向
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应和,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恐惧,开始自发地在房间内外搜寻起来,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
很快,拥挤的客房内便空旷了许多,只剩下李莲花、桑榆晚,以及强忍着不适、留在原地的方多病三人
李莲花走到房间中央,目光再次仔细地扫过尸身、血迹分布以及房间的布局。他忽然出声,叫住了正在窗边查探的方多病,声音压低
李莲花方少侠,你昨晚……不是去查这狮虎双煞兄弟的动向了吗?可有什么发现?
方多病闻言,立刻凑近过来,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懊恼和稀奇,说道
方多病我正想找机会跟你们说呢
方多病我昨晚从苍鹿苑门口出来,就一路悄悄跟着他们兄弟俩,想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鬼
方多病可谁知道,他们拐过前面那个回廊,转眼间……人就不见了!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李莲花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
李莲花你怎么老是关键时刻出岔子呀?
方多病被他这话噎得哽了一下,有些不服气地为自己辩白道
方多病我……我哪知道他们那么警觉
方多病我一直以为,那七盗陈尸案就是他们俩干的,所以他们格外警惕,才故意甩掉了我
他说着,还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地上张庆狮的无头尸身,语气变得沉重
方多病可谁能想到……现在张庆狮他自己——也成了无头尸
方多病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榆晚站在李莲花身侧,听着方多病的话,又看看地上那可怖的尸身,忍不住悄悄往李莲花身边又靠了靠,小手不自觉地将紧了他的衣袖。李莲花感受到他的不安,反手轻轻握了握他微凉的手指,以示安抚
两人听着方多病的叙述,看着眼前的景象,都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将卫庄彻底笼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黑暗大口。这看似平静的山庄,暗地里隐藏的漩涡,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更深、更诡谲